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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爱上你势不可挡的淫荡

六十一


川渝盆地内的人第一次出三峡,会有种仪式感。看着两岸的山一座座退去,江面越来越宽广,心情也变得旷达。我努力回忆陈娟的样子,却始终无法想起。在一起那么久,连张照片都没留下,只知道有那么一个模糊的面容,给过我最温暖,也给过我最伤痛。


那一年,我辗转流浪过许多地方。开始是在东莞,进了一家玩具厂,天天给布娃娃装箱,十分厌倦,干了几个月,跟一个同事跑到了福建漳州,然后是厦门,都没找到什么如意的工作。辛苦挣来的一点工资,全都做了跑来跑去的路费。

我反思了一下,自己是心态浮躁,想一下子就发财或者事业成功,然后衣锦还乡,到陈娟面前去耀武扬威一番,所以总是这里那里都不如意。怎么还这样呢,我出来打工又不是为了她,家里还有父母要养呢,还是得老实攒钱娶媳妇。


最后一站到了浙江奉化,是一个亲戚介绍的,在一个叫“芋头村”的地方,进了家服装厂。于是,在离开陈娟一年后,我遇到了陈倩。


生命中,总有些人,你注定欠他的,而另一些人,则注定欠你。陈倩和陈娟,分别属于这两种。


在服装厂,我干的是搬运活。这次我想干得长一点,所以格外卖力,工友们对我都还蛮认可。在这个岗位上呆久了,我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

我们那家厂,服装部件加工完成后,就选择多件集中在一块运送,叫“批量流水”,由于产品样式多,所以这个过程比较繁琐。因为在工厂的管理布局中,搬运这个环节最不受重视,很不正规,所以对这个问题都没有系统考虑,也不管衣料产品的尺寸、颜色、花样,反正前面的把所有产品一股脑全堆到篮子里,这样既加大了搬运和分拣量,也经常发生错误。

我找到队长,给他提了这个意见,并说如果重新设计一下程序,可以节省大量劳力和时间,队长也是个四川人,翻着白眼听了一半天,没听明白,末了他瓮声瓮气地说,你给我说有个屁用啊,这些流程全是厂里设计的,再说了,你一个丘二,关心这些干什么?


我正要怏怏走开,旁边一个巡视员叫住我说,喂,那个搬运,你把你刚才说的再给我讲一遍。


这个巡视员是个本地女孩,长得特别瘦,脸黑黑的,有不少雀斑,她平时很少到包装搬运这块来巡视,巡视时也总是板起个脸,象大家都欠她钱似的,所以我们跟她既不熟,也不感冒。


四川重庆出去打工的人,在当地地位很低,一般被称作“川老鼠”,颇受歧视,她能主动向我询问情况,让我有些受宠若惊。于是我走过去,耐心地给她重复了一遍,大意是搬运这个程序,产品从经何处、搬至何处、如何分类分流、由谁搬运、用何方法、搬运距离、所需时间、搬运批量的大小,如果可以重新整合、优化,更有效率,也节约资源。她听得连连点头,最后说,你能不能画张图给我?


我找了张牛皮纸,用铅笔给她画了张重新构思设计的搬运流程图。她看了一遍说,不错啊,你是什么文化程度?


我谦卑地弯弯腰说,高中。


她又表扬一次说,不错,我还是宁波商学院专门学管理的,对这个问题都没你想得透。


晚上睡觉时,队长来问我,巡视员跟你说了些啥子嘛?


我说,她说想跟我处对象。


队长淫淫一笑,你龟儿想得猫妙哦,人家是本地人,这里只要有地的本地人,都是在芋头村农工商总公司有股份的,你有日天的本事,能把她弄到手?


我嘿嘿干笑一声。


芋头村有一家图书馆,虽然是村办,但比我们西部很多城市的公众图书馆还要大,还要全。每当休息时间,我都喜欢到图书馆里泡上一泡,看些自己感兴趣的书目。那个周末,我到图书馆坐着的时候,发现巡视员也来了,她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,看得很入神。


我想起队长的话,突然一种恶作剧式的心理升起来:去泡她!凭什么人就成了三流九等,难道这些本地妹妹都是镶了金边的不成?


于是,我故意借着浏览书目,慢慢向她那位置靠近。她一直看自己的书,根本没注意到我。我就胡乱拿过一本书在她面前坐下,干咳了一声。


她还是头也没抬。没办法,我只好打招呼说:咦,您也来这儿看书?


她分明已经忘记我是谁了,盯着我看半天也没想起来。我只好自我介绍说,您不记得我了?我是服装厂搬运队的,前几天给你画过搬运流程图,不知道能采用吗?


她抱歉地笑笑说,对对对,你的意见很不错啊,我已经给厂长助理汇报了,现在几个相关部门正在研究,我觉得应该通得过。


我指指她手里的书,讪笑道,想不到您还这么爱学习啊。她看的是一本萨缪尔森的《经济学原理》。


她说,我原来在商学院学的是财务管理,象这种宏观性很强的经济书籍还没怎么接触过,现在一看,有很多启发,也算补补课。哦,你还看这类书啊?


我低头一看,自己手中拿的竟是一本《新婚夫妇性生活指南》,封面是一对袒胸露背搂搂抱抱的老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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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二

我眼前顿时一黑。

定定神,我凑近她低声说,这是帮我们队长借的,他结婚两年了,一直没有生小孩,所以……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觉得不靠谱,不过她似乎无意追根刨底,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,一直没介绍呢,我是陈倩,你呢?

陈倩?

我蓦然想起一年以前,陈娟在妇幼保健院用的那个假名,心里泛起一丝酸楚。

我也伸出手说,我是张无病。这么巧啊?我以前女朋友也叫陈倩。

她显得很感兴趣地问,那真是巧,分开了?

我伤感地说,我们一个村的,后来傍了个大款,把我一脚蹬了。

陈倩说,很遗憾,跟我一个名字的人应该很不俗啊,怎么会干傍大款这种事呢。

我只好嘿嘿干笑。

陈倩又说,这种女孩子太过功利现实,早点离开对你倒是有好处的,男儿当有凌云志,趁年轻多干点事业才是。

我苦涩地说,我一个小打工崽,能糊口就不错了,干什么事业啊。

她说,其实你蛮有想法的嘛,这次提的搬运流程的意见,我觉得就很不错。

本来我是出于虚荣想来泡她一泡,结果她叫陈倩,已经败了兴头,现在又对我作励志讲话,让我彻底没了胃口。我生硬地应了一声,站起来说,你慢慢看,我走了。

说完转身走出了图书馆。这样是很没礼貌,不过我也懒得顾及人家的感受了。

星期一上午事情总是很多,瞅个机会,我在一堆衣服旁坐下,远远看见陈倩和厂长助理一起巡视到这边来了,我赶紧把头埋得低低的。

偏偏队长在那边高喊,张无病,过来一下!

没办法,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。队长捶了我一拳说,龟儿不错嘛,王助理表扬你了,说你的那什么流程图很有建设性!我哈一下腰说,都是队长领导得好。

王助理说,行了,你别忙拍马屁,我们研究了一下,决定这个月给你奖励500块钱。我大喜过望,连声道谢。王助理问,听陈倩说你是高中文化,愿意到厂办室来吗?

我看看陈倩,她眼含鼓励。

我做出一副谦虚谨慎的表情说,愿意,就怕干不好,让助理和巡视没面子。

王助理说,那好,你今天先把搬运队这边的工作交接好,明天就到办公室来报到。

两个人说完离开,陈倩走出一段突然折回说,差点忘了,昨天你帮队长借的书忘带走了,我给带过来了。说完拿出那本《新婚夫妇性生活指南》。

队长摸着脑袋说,我没要借什么书啊?张无病,这是?

我忙对陈倩使了一个眼色。陈娟愣了愣说,哦,那我把这书还回去了。

我跟在陈娟后面走出车间,对她说,我们队长死要面子。

陈倩停下脚步,直直望向我。

我被看得发毛,赶紧老实交代说,唉,这个谎真是没完没了了,我坦白,这跟队长没关系,我当时想跟你搭话,就随手扯了本书过来,没想到是这本。

陈倩说,那你为什么撒谎啊?

我一急忘了尊卑:我怕你对我印象不好啊。

陈倩的黑脸顿时红透,胡扯,什么印象不印象的,我最恨撒谎的人。

的确,陈倩最恨撒谎和欺骗。到后来,我对这一点体会尤深。

我跟陈倩的关系,就在平淡、琐碎中逐步建立起来。过了一个多月,我就和她在芋头村的示范农业园里约会了。这里有很多国家领导人植的树,风景不错,适合恋爱勾兑。

她虽然长得很一般,但她毕竟是本地人,地位上比我高出一截,能搭上已算高攀,更重要她心地善良,而且显然没真正谈过恋爱。好多次我想抱一抱,亲一亲,她都严辞拒绝,而且显得很气愤:你怎么能这样呢?难道男人都这样吗?两个人婚都没结,怎么能做这种事呢?

我无辜地说,不就是抱一下嘛,你看电视里谈恋爱哪个不搂抱亲嘴的?

她更加气愤,你看电视怎么光盯着这些东西,典型的不学好。

所以我们的约会,就是在一起聊聊天,谈人生,谈理想,关怀人类,忧国忧民。

“你说,要是这次申奥又不成功可该怎么办?”她总是忧心忡忡地问我。问烦了我就说,如果不成功,我们就到天安门前剖腹**。

有次她到上海出差,大家一周不见,回来后约好在人工河边见面。一碰头,她就问,“这个世贸组织我们好久才能加入啊?到时我们这些纺织服装业前途就大了。”我本来想着,小别胜新婚,趁着激情澎湃,怎么也能摸上一把,结果一来她就提这么灭绝人欲的话题。于是拔腿就走。

我回到寝室,她的电话就打到我手机上来了,居然还在里面抽抽噎噎地哭。

这是她第一次哭。我看了一眼同室的工友,不耐烦地说,你哭什么呀?

她一边哭一边说,你这人怎么这样狠心呢,这么久不见,你居然一言不发转头就走了。

我只好走出房门,耐心开导:你还好意思说,我们这叫谈恋爱吗?连个手都不让拉,比柏拉图他妈还纯洁,一回来你还跟我说世贸组织,你这么上进,去找世贸组织总干事谈恋爱啊。

她含泪带怨地控诉说,你怎么老惦记着这些低级趣味的事情?

我愈发起火:我是低级趣味,我就是一个四川的乡巴佬,就是正宗的下里巴人,你这样高贵的大小姐还来找我干嘛?说完一把摁掉电话。

过了一阵她又打来了,继续抽抽噎噎。我说你到底要怎么做。

她说,你回来好不好,我还在这里等你,你不来我一晚都不回去。

一见面,她一边擦眼泪,一边说,张无病,你是真心对我吗?

我嗤之以鼻。

她上来抓着我的衣襟问,你说啊。

我只好说,那是当然,不然我跟你谈恋爱干嘛。

她象下了很大决心,说,那好,你现在抱我。

我哭笑不得,抱个屁,还有什么感觉。

她又加一句,你抱我。

我只好依言把她抱住。

她问,你感觉怎样?

我没好气地说,味同嚼蜡。

她说,我倒觉得很好啊,很幸福。说完还作小鸟依人状,把头往我怀里靠。

我暗自好笑,说,光抱一抱有什么,接吻才叫好,才叫幸福。

她把头缩回去,仰起来看着我说:那你吻我。

我借着月光一看,她脸不怎么显黑,几粒雀斑也恰到好处地被朦胧掉,看上去倒也妩媚可爱。

那就吻吧。

接吻的时候,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栗,呼吸的加快。

罢了罢了,真是个很纯洁的女孩子。我突然有些感动,吻得更加投入。

但我没想到的是,她鼻子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。
版主招募,进行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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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三

我发觉有点不对劲,忙把她拖开:怎么回事?象抽风箱一样?

她低下头说,我是第一次。

我说,那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啊。

她把手一甩,跑开了。望着她的背影,我满腹疑惑。

这次接吻是一个突破性的事件。

从那以后,陈倩就天天来办公室找我,下了班就来守着。我背着人问她,怎么,尝到甜头了?她横我一眼。

渐渐地,走在芋头村,隔着多远就有人指着我说,看,就是那个“川老鼠”,把我们芋头的小姑娘追到手了!我听在耳里,十分得意。

厂里的管理人员不少都是本地人,开始到办公室的时候,同事们大都不把我放在眼里,任谁对我都是呼来唤去,把大家不愿意干的差事往我一人身上推,因为我和陈倩的关系,同事们也都对我客气起来。

一天,负责签到的傅大姐一边做事一边对我说,小张,看不出你对付小姑娘还真有一套啊,现在算是掉到蜜坑里了。晓得啵?小陈他们家,不要太有钱哦。
 
我颇有些意外:这个倒不知道。

傅大姐说,他们家在村里股份不少,听说一年分红都有二、三十万,他们家老头子又是一直给老书记开车的,每年收入怕也有七八万吧。在我们本地不算很有钱,但比起你们家恐怕好得多吧?

我心里有些欢喜,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,那有什么,有钱也不是我的,再说,我跟陈倩好也不是冲着她家的钱。

傅大姐嘿嘿笑了一阵说,小张,大姐给你一个忠告,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得到什么都是要有代价的。

我听得心里一麻,忙问:大姐,这是怎么说呢?

傅大姐却卖起了关子:没什么没什么,总之这桩婚事如果能成,对你是有天大好处的啊,华西村号称天下第一村,我们这儿就是天下第二村,你能在这儿安家,这个福气啊,啧啧。

我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安。

春天里,我逮着一个机会,把陈倩哄到了一块人迹罕至的草坪上。

当陈倩全身衣物快被我剥光的时候,她却从迷迷乎乎的眩晕中回过神来,扯住最后的防线,拒绝我的得寸进尺。

我用完了所有甜蜜的词汇,最后毛了,干脆强行挺进。最后关头,她问:你会负责吧?

箭在弦上,焉能不发?我不管不顾地说:当然负责!

她长叹一声,任我摆布。

她显得很痛苦,加上紧张,我草草完事。因为意犹味尽,我说,这儿不方便搞了,我们到邻近村子里找个宾馆开房吧。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,半晌才说,这么晚了,到我家去吧,家里今天没人。

在陈倩家的床上,我们开着灯。

她一直显得很痛苦,很紧张。我尽量让自己温柔一些,让她放轻松。折腾到半夜,她的身体终于不再僵硬,终于能够放松地试着享受,渐入佳境。

正当我们一起快要冲上云霄的时候,出了点状况。陈倩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!

开始我以为是正常的生理反应,慢慢她喘得越来越厉害,两眼翻白,我见势不对,立即撤退。

过了半天,她才停止了喘息,用一种羞涩、歉疚的表情望着我。

我问,怎么回事?

她不作声。

我又问,她居然哭了起来。

我耐心地等着她哭完。

最后她低声说,我有病。

陈倩告诉我,她有先天性心脏病,十多岁的时候做过换瓣手术,但心脏功能一直不好。

我脑袋一炸:还能生小孩吗?

她躲闪着我的眼光说,医生说,最好是不要怀孕,但我想总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机会吧。

第二天起,我就开始躲着陈倩。

这年7月,厂里组织全体行管人员到千岛湖游玩。到千岛湖的那一夜,恰好是13日,决定2008年奥运会举办地归属的一夜。我们在千岛湖的一艘游船上,边喝酒边看现场直播。

那个场面十分热烈,当萨马兰奇嘴里吐出北京这个词的时候,我们全都兴奋得大叫大跳,把自己的上衣扯下来往湖里扔。随后,是狂到不能再狂的狂欢,认识的不认识的,逮住就你一杯我一杯地猛灌,大家都不知道这个申奥成功对自己有什么意义,但被一种莫名的兴奋烘抬着,象飘到了云里一样晕晕乎乎。

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,只觉得膀胱胀得要爆炸,就高一脚低一脚地跑到船头去撒尿。正拉得酣畅之际,一阵风吹来,我一个趔趄,掉下船去。

冷水一激,我清醒一些,立即意识到自己不会游泳,赶紧喊“救命”。船上的人乱作一团,几个会游泳的都跳下水来救我。我胡乱挣扎,反而很快向下沉去,慢慢失去知觉。

醒来的时候,躺在床上。周围的人都说,这次多亏了陈倩啊,她不但一起跳下去救你,还给你做了人工呼吸。

我看了一转,没有见到陈倩,就问,她在哪里呢?

旁边回答说,她跳到水里把自己整病了,上岸输液去了。

陈倩发着高烧,说着胡话,足足躺了三天。

我不眠不休地守着她,下定决心:好好待她一辈子。

我想,如果陈娟是让我堕入深渊的魔鬼,那么陈倩就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吧。虽然这个天使样貌普通了一些,虽然……但她对我的情意,却使一切都无足轻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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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四
  
  陈倩带我去见家人。
  
  上次深夜摸来没注意,她家的房子,是芋头村在一九八零年代建的,上百家聚在一起,看上去象一排排宿舍,整齐划一,很有那个年代的特色。
  
  那晚一进陈家,她的父母和哥哥、大嫂都已经在吃饭。看到我们进门,父母和哥哥连头都没抬,大嫂倒是站起来说,来啦?我们本来是想等一等的,但菜都凉了……
  
  我急忙说,没什么没什么,我已经吃过了。其实我没吃,陈倩有些歉疚地望我一眼,又不好说破,只好说,我给你弄点水果。然后指引我到客厅坐下看电视。
  
  自从我进门,除了大嫂和陈倩,其余的人都没跟我说过话,我感到气氛不对,如坐针毡。好不容易等他们吃完,陈父剔着牙齿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,看也不看我就问:你老家是在什么地方?
  
  我恭恭敬敬地回答说,重庆的。
  
  他哦了一声说,你们那地方的人都喜欢出来打工吧?
  
  我说,也不是喜欢,没办法,我们老家还是比较贫穷。
  
  陈母也走过来,往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,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说,陈倩说你长得挺精神,我怎么没看出来,倒觉得你有点畏畏缩缩的?
  
  我陪笑道,我们出来打工的,只有这个样子。
  
  陈母问,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哪?城里还是乡下?
  
  我说,就是父母,都是农民。
  
  陈母脸色更显阴沉:小张,你别怪我问话太直接哦,你打工一个月有一千块钱吧,如果你跟陈倩结婚,怎么成家呢?
  
  这个我倒不知如何对答。陈倩忙过来,把一根香蕉塞在我跟里说,妈,怎么人家第一次来,你们就问这些?
  
  陈母把一个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搁:既然你敢带回家,还怕我们问他?当然要问清楚,不然你被人卖了还不知道怎么上的当!
  
  这句话把香蕉噎在我口中,进退不得。过了几秒,我挺挺胸,硬生生地把香蕉吞下喉去。
  
  陈倩过来把我一拉:我们走。
  
  陈母问:走,走哪儿去?
  
  陈倩说:妈,爸,今天哥哥嫂子也都来了,我就给你们明说,你们赞成也好,反对也好,我跟定张无病了。
  
  陈母一听就嚎哭起来,陈父在那边又急又气地说:小妹,你这么说,羞也不羞?
  
  陈倩的大哥一直没做声,这时突然发话说:你要跟他也可以,家里的钱你们可是一分也别想,嫁妆也没有!
  
  陈倩盯着大哥说,你说出心里话了吧,就算我不跟他,恐怕你也不愿意我分家里钱吧?
  
  大哥哼了一声,转身朝嫂子双手一摊,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。
  
  陈倩转向陈父:爸,哥说的话是不是也是你的意思?
  
  陈父默不作声。
  
  陈倩说,那好,不过,我自己在村里的人头股份总归是我的吧?
  
  没等陈父作答,大哥赶紧抢着说,行,就是这样。
  
  陈倩拉起我走出家门。陈母在里面哭得更厉害。
  
  我们在村里转了一圈,我说,你回去吧,好好跟家里人沟通一下,别为我闹得这么僵。
  
  陈倩抓住我的手说,我不回去了。
  
  我诧异道,总不能就这样断绝关系了吧?
  
  陈倩坚定地说,父母总归是父母,但这个家不能回了。
  
  我望望沉沉的夜色,心下一片茫然:那你打算怎么办?我们怎么办?
  
  陈倩说,明天我们都去厂里辞职。
  
  我说,家也不要了,连工作都不要了?那我们干什么吃呢?
  
  陈倩望望我:你怕了?
  
  我忙握紧她手说,有什么好怕,只是不晓得下一步怎么做。
  
  陈倩说,其实我早就料到会这样,前天我一提这事,他们就一叠声反对,只是没想到居然做得这么绝。所以,我这两天一直在想退路。
  
  黑暗中,陈倩眼睛闪闪发亮:我早就想出来做点事了,要不那个商学院岂不白上?你想过没有,我们这边几个村都有服装厂,恰恰差个洗水厂,这里生产出来的服装,都要拖到很远的地方去洗水,然后再拖回来,成本高很多,如果我们来办一个,肯定不愁业务。
  
  我说,主意倒是好主意,但办个洗水厂哪那么容易?
  
  她说,我到村里退股,可以退15万左右,加上这几年自己存的,20万应该有了,去邻村租点房子,买几台设备,找几个人就行了。这个门槛不是很高的。
  
  我半信半疑地说,能行?
  
  她却越说越兴奋,你等着看好了,我们一定会成功的。
  
  说着容易,做起来还真难,首先是场地就把我们难住了。芋头村根本就没有空房空地,邻近几个村有地却没有现成的房子。我俩辞了工,把一个奉化县都跑遍了,最后,在桑树村找到了一处七十年代集体喂猪剩下来没拆的房子。房子是土墙,已经破得不成样。陈倩却十分高兴:这个年头,在奉化哪儿找这么大一块空地空房?看来我们还真有点运气咧!
  
  买设备时我跟陈倩有了分歧:我想先买两台简单的普洗设备,把一部分业务接着先做起来,陈倩却坚持要一步到位,同时能够普洗、漂洗、酵素洗、砂洗、漂洗等,凡是服装厂的洗水需要我们都能满足。
  
  我说,你的想法是好,但那么多设备,没一两百万拿不下来啊。
  
  陈倩咬着牙齿,苦苦思索。她的牙齿白而整齐,是她身上一大亮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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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五
  
  我望着陈倩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,不如拿了这点钱到我们老家,那儿投资成本低得多,随便开个什么小饭馆之类的,也能养活我俩了。
  
  陈倩突然眼前一亮:你老家?
  
  我说,对啊,我老家也是你老家了嘛,要搁在古代或者在外国,你就得跟我姓了。
  
  陈倩把手一拍说,有办法了!
  
  我说,有什么办法?
  
  陈倩说,你们四川不是有个叫司马相如的老乡吗?他当年是怎么干的?
  
  我还没醒过神,摸着脑袋愣在那里:有吗?我们老乡中姓司马的很少……
  
  陈倩说,别傻不拉叽地瞎想了,就是汉朝那个特别会写赋的家伙,他老婆叫卓文君!
  
  我不好意思地说,是有这么两个人。
  
  陈倩说,那两口子当年的情况我看跟咱们也差不多,所以他们的办法我们也可以试一试!
  
  第二天,陈倩就带着我到芋头村村委会开结婚证明。开完证明后,她说,老书记就在这后面的别墅里住,我们找他去。
  
  老书记是谁?怎么说呢,凡是到过芋头村的人都知道,老书记就是芋头村的禹作敏、吴仁宝、王洪彬,既为芋头村立下了汗马功劳,也是芋头村说一不二的威权人物。依我之见,此人虽名气不及其他3位,芋头村的经济规模也比不上华西村,但其政治智慧和发展眼光还在那3位之上。早在90年代初,他就提出发展经济还要注重环保,颇有点科学发展的眼光。并且,他在村里成功地实施了“禅让”,主动把书记之位让给另一能人,而不象吴仁宝把位子传给儿子。
  
  陈倩的父亲给老书记开过车,小时候常去走动,因而她在老书记那儿显得随便而亲热。
  
  闲聊了半天,陈倩才一脸委屈地说:老书记,你一直是喜欢能人,喜欢年轻人的,你知不知道,在芋头村还有只以钱多钱少认人的?
  
  老书记哈哈大笑说,小妹伢,你是说你老子吧,你们家的事我早听说喽。
  
  陈倩说,都说老书记一天呆在家四门不迈,想不到消息这么灵通?现在都已经把我赶出家门了。我们也是走投无路,准备到外面讨饭了。
  
  老书记说,我这人,脑子一直还算开明,对年轻男女自由恋爱这些事,也是主张老一辈不要干涉的,好与坏都随他去,你老子这事做得是有点过了。原本我现在不喜悦管闲事的,退下来了么,好个清静。
  
  陈倩说,就希望老书记给我们作主啊。
  
  老书记马上给夫人说,你给小陈打个电话,喊他马上过来,别说什么事。
  
  不一会儿,陈父就匆匆赶过来了。他还没坐稳,老书记就已经大骂起来。
  
  娘希匹!小陈,你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,怎么思想没一点长进?如今也是一把年纪了,竟然作出这样丢人的事来!你说说,我们芋头村,哪家的女子出阁,是空手去的?害一村人没了面子!知道的,说是你死脑筋,不知道的,要骂我老头子没把你们教育好!
  
  陈父辩解说,她太不听话……
  
  老书记脸色一沉说,我退下来才几天,你就能回嘴了?
  
  陈父立即低眉垂首,不敢造次。
  
  老书记端起茶杯说,事情已到这个地步,总得想办法挽回影响,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议论你吗?其余的我也不多说了。
  
  我们出了老书记家。陈父恨恨地问陈倩,你到底想怎样?
  
  陈倩说,我已经和张无病办结婚手续了。
  
  陈父哼了一声。
  
  陈倩说,家里的财产我从来就没想过,上面还有大哥呢。我没为家里做过什么事,还害你们不开心,嫁妆也算了。
  
  陈父颇有些意外,那你是什么意思?
  
  陈倩说,我们准备开一家服装洗水厂,还差点资金,想找你借点。
  
  陈父说,借多少?
  
  陈倩说,50万。
  
  陈父说,我说呢,原来重点在这里。恐怕不行。
  
  陈倩说,真的是借,我可以打借条的,利息照算。
  
  陈父沉吟不语。
  
  陈倩说,家里的状况我还是清楚的,借这点钱不算多吧?
  
  陈父考虑半天说,那好吧,不过,不能向我借,要向你大哥借,借条也写给你大哥。
  
  我们明白他的意思:如果以他的名义借出来,将来还与不还,就成了一笔糊涂帐,就算打官司,也是说不清楚的。不过换了大哥,将来他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追讨。
  
  陈倩毫不犹豫地说,行。
  
  有了这笔钱,设备买进来,我们的项目很快启动了。还是蒙老书记关照,出面给村里的服装厂打招呼,把原来给外地的洗水拿一部分给我们试做,于是接到了第一单业务。
  
  我原来还有瞧不上陈倩的意思,这时我才发现,摊上陈倩,真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,天晓得她是怎么瞧上了我。她既精明,又勤快,头脑清醒,凡事亲力亲为,雷厉风行,也不象我那么优柔寡断。在她的一手经管下,我们只请了四个人,就让整个洗水流程顺利运转起来。
  
  第一单做完后,芋头村服装厂非常满意,决定继续合作。厂长还向附近的其它厂家大力推荐。我和陈倩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,天天到处跑业务,不但服装厂的大批量洗水接,连县城里宾馆酒店的床单毛巾都接。
  
  生意顺利得让人吃惊。到了2002年初,我们的规模就扩大到二十多台设备,50多个工人,更重要的是,业务范围拓展到了整个宁波,而其中一些大厂,随便扔我们一个小蟹脚,就够我们啃上几个月。
  半年下来,陈倩的人更显得黑了,因为心脏不好,劳累过度,就经常生病,一生病就得输液。看着厂子上了轨道,在我一再劝说下,她同意放手让我干,自己在家休息了段时间。
  
  我们的家就在猪圈改成的厂附近,租的一个在外地做生意的人的房子。在家里,她也没闲着,开始练习做饭的技术。
  
  当地的食物,以海产品为主,而且偏清淡,对来自火锅故乡的我来说,很有些不习惯。陈倩就买来川菜菜谱照着学,居然学得有模有样,有滋有味。
  
  虽然很累,我却觉得过的神仙般的日子。
  
  不过,闲不下来的陈倩很快又找出了新的问题,新的烦恼。
  
  有一晚草草做完夫妻间功课,我很疲倦,正准备好好睡觉,陈倩却缠着不放:嗳,我说你别忙睡,等会儿再做一次!
  
  我连忙求饶说,今天累一天了,你要在床上谋杀亲夫啊?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做这事的嘛,怎么今天亢奋了?再说,每次快到高潮,我就要忙不迭撤军,怕你高兴死了,再做又有什么意思?
  
  陈倩说,有件事不对啊。
  
  我说,有什么不对?
  
  陈倩说,我们做这事,从来就没采取过避孕措施吧,都做这么久了,怎么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?
  
  我一想也是,别不是有什么问题吧?
  
  我说,你身体不好,会不会有问题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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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六
  
  她马上神色黯然。我赶紧说,可能是大家一天忙,这也很正常的嘛。时间一久,自然就有了,再说,我们这么急就要孩子干嘛?
  
  她不说话,躺在那里沉默了半天,忽然说,要不,我们都去检查一下?
  
  我有点恼怒,检查什么呢,要去你去,反正我不去。现在厂子才刚刚有点起色,就算大家都行了,哪有功夫来要孩子?
  
  她说,别的事都依你,这件事不行。要不我们辛辛苦苦挣钱来干嘛,如果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。
  
  我无奈地说,你说怎样就怎样吧。
  
  以为陈倩只是说说而已,第二天就忘了这事。谁知道上午我正在厂里看工资表,陈倩就巴巴跑起来了,硬拽着我要往宁波赶。
  
  我说,就在奉化检查一下得了,干嘛非要走宁波?她说,这得要大医院才权威,你就不要心疼钱了。
  
  她劲头十足,亲自开着二手小货车,路上连中饭都不肯吃,说是怕检查时要空腹什么的。
  
  到宁波市第一医院一咨询,发现这个检查还真麻烦,有许多项目,要一个个做,这一下来钱还不少。
  
  我悄悄拉住她说,有这个必要吗?我们都年纪轻轻的,还没有认真试,就搞慌了来检查,既花钱又惹人笑话。
  
  她白我一眼说,我看你过去真是穷疯了。噎得我说不出话来。
  
  做**检查的时候我特别不爽。护士塞给我一个瓶子说,你去取点自己的清液来。我不好意思地问,我到哪儿去取呢?
  
  护士狠狠剜我一眼说,当然是从你自己身上取。
  
  我压低声音说,我不晓得怎么取啊。
  
  护士骂了声“有病”,转身走开。
  
  我只好折回去问医生。这个医生是秃顶,戴一架极其风骚的白框眼镜,长得肥肥胖胖,象个江湖骗子,他正跟一个女病人亲切交谈,不耐烦地回答说: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,打飞机,打飞机你懂不懂?就是旁边那个小房子里,里面有DVD,有科教片,照着片子做就行了。
  
  我拿着破瓶子往那小屋子走,心里充满愤怒。进去才知道,所谓的科教片,原来就是我们读书时经常看的A片,里面还是一水的日本娘们,我只好一边温习早年的功课,一边想,那我老婆怎么检查,总不至于要搞这些名堂吧?早知道这样不如在家弄好了拿来,太他妈不以人为本了。
  
  这次背时的检查一共七个项目,花了两千大洋。秃顶医生最后给出结论说:两个人的生殖系统都没问题。他严肃地问,你们结婚到底多久了?
  
  我看看陈倩,回答说:半年了。
  
  秃顶医生说,你们平时的性生活和谐吗?
  
  我耐着性子说,还行吧,挺和谐的。
  
  秃顶医生说,那不一定,我过去接触过几对这样的例子,有的那事儿根本就没做正确。你们回去找点资料,好好研究一下。另外有个事我得提醒你,虽然你们生殖系统没什么问题,但女方有过先天性心脏病病史,虽然做过手术,但还是有影响的,就她的情况来看,就算怀孕,成功分娩母子平安的机会只有百分之五十。
  
  出来时,我埋怨陈倩这次不该来,既花了钱,又惹人耻笑。
  
  她焦着小脸说,会不会是我这个病的缘故?听他刚才的话,难道我真的就不能生育了?
  
  我说,都说了不是你的问题。可能我技术不行?
  
  她说,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?嗳,假如我真的不能生小孩怎么办?你们那边一定很重视传宗接代这些东西吧?
  
  我说,是有点重视,特别是我父母。不过如果真的不行,就领养一个吧,以后带回老家骗他们,说是你生的就行了。
  
  她说,虽然是假话,不过我爱听。
  
  回家后,我正要睡觉,她一把拉住说,别忙睡,我们还是来研究一下。
  
  我说,研究什么呀,累了,睡觉。
  
  她前段时间刚看过《少林足球》,兴致勃勃地翻箱倒柜:人要是没追求,成天只知道睡觉,跟咸鱼有什么区别?
  
  折腾半天,她兴高采烈地叫起来:找到了,找到了。
  
  我好奇地转过去看。
  
  她居然高举着当年那本《新婚夫妇性生活指南》,用力挥舞。
  
  我差不多要狂喷鲜血:怎么这破书还在这儿?
  
  她说,亏得当年留了个心眼,一直没有去还。现在正好用得着。
  
  我说,原来我看走眼了,你这人怎么这素质?居然还私吞公物,太没公德心了。
  
  她说,跟你开玩笑呢,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东西是我们俩的定情之物,所以才没还。现在看起来,除了纪念意义,还有实用价值,你看我是不是有先见之明?
  
  我本想说,老子玩过的花样,写十本性生活指南都可以了,还用得着研究这玩艺儿?话还没说,突然一个影子在心头晃了晃,顿时一阵酸楚,终于是没有出口。
  
  陈倩没有察觉我的情绪变化,先把自己剥个精光,一个劲儿地催我快脱衣服。我强打精神,开始传教,她却在下面气定神闲,歪着脑袋看那本指南,边看还边说,这样不对,那样不行,害得我差点要半途而废。
  
  她干脆一把把我掀翻,说,这样看来不行,对,这里说可以多垫几个枕头。说完,就光溜溜地跳下床,到柜子里一下拿了三四个枕头,放在床上堆得象小山。然后再躺上去,让枕头把腰部垫得老高,鼓励我说:再来,这下没问题了。
  
  我早就兴致全无,如同霜打的茄子:不来了,再说过会儿你又是气喘如牛,我根本不敢使劲。
  
  她委屈地瘪瘪嘴,一抽一抽地哭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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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七
  
  陈倩终于不闹了,我却再无法入眠。这些年,我一直把那个人死死压在心底,连梦都不敢去梦见。但此刻她却面目模糊地钻进来,竟是怎么也赶不开。
  
  世界上最心酸的事就是做一个债主,这笔债是没有欠条的,全他妈湮没在轻飘飘的旧时光里,而你连回忆、清算的勇气都没有。但是一个人,欠了你那么多钱,你怎么可能把她忘掉?
  
  几年后,当我回到万州,终于有勇气去面对陈娟,我说,你欠我的钱怎么办?她愣了半天说,我请你吃饭,把它一笔勾销?我恶狠狠地说,好啊,不过请一万顿饭也还不清。她默默无语。我呵呵笑着,仔细听头顶上音响里飘下来的歌声,觉得自己的心肠,硬的更硬,软的更软,象《怒火救援》里的丹泽尔华盛顿,硬的人挡杀人,佛挡杀佛,软的如十八郎当小儿女般多愁善感,要被这歌声逼下泪来。
  
  那首歌是陈奕迅的《好久不见》,说的是我那几年悄悄潜回万州,在每一条街道上贼心不死,却又近情情怯。
  
  我和陈倩的努力并没有见效,半个月后,她的那位远房姨妈照例前来拜访,令她大为沮丧。
  
  从此,她对生意上的事漠不关心,不闻不问,一天头不梳脸不洗,把自己关在家里,查阅各种资料,请来各路各色高人――包括附近产子成群的英雄妈妈、招摇撞骗的江湖游医、一脸晦气的尼姑神婆。每天回家,等待我的不再是回锅肉和麻婆豆腐,老远能闻到一些非常非常可疑的药香,一到睡觉的时候就提心吊胆,不知道她又要搞出什么连玄女素女都闻所未闻的花样。就连我们的新床也深受其害:它既是一个复杂的军事工事,越来越多的枕头和东洋西洋那些莫名其妙的辅助设备堆砌成的掩体,完全能够愉快应付从原子弹到芥子气的各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;同时还是研究造人工程的档案馆和博览会,摆满了道家的符咒、佛家的谒语、圣母玛丽亚的画像,纸质的、电子文本的性学和遗传学教科书。我们所有的良好睡眠,都被淹没在每晚无休止探讨各种奇技淫巧的文山会海中。
  
  一个月后,她的亲戚照来不误,比宁波火车站的火车还要准点,倒发现自己成了古文字学家、历史学家、生物和生理学家:对梵文版的《爱经》倒背如流,了解孔子、耶稣的母亲神秘怀孕的每一细节,能够手绘并详解脱氧核糖核酸双螺旋形成的拓朴结构。
  
  我心里也有些发慌,能不能生孩子倒在其次,这样下去,她非发疯不可。我不止一次地劝她说,着什么急呀,等我们钱挣够了,再慢慢来做这个事,不就是生个孩子嘛,本来很简单的,不要搞太复杂了。
  
  她披头散发,咬牙切齿地说,不行,要是生不出孩子,那我还是什么女人?
  
  我说你不是女人是什么,难道我是同性恋?
  
  女人一旦认定了做某件事,是很难扭转过来的。但我虽然心里还在勉强配合,身体却快要不能答应。每晚做那种事,她的兴趣根本不在过程本身,而在最后能否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十分败兴倒胃。
  
  正在这时,老家来了一个恰如其分的救援电话,说是舅舅快不行了。舅舅对我一直疼爱有加,十分想见我最后一面。我接到电话后很难过,立即给陈倩说必须回家一趟。
  她说,那我跟你一起回去。
  
  我说,都走了,这厂子还搞不搞?
  
  她一想也是,只得答应。
  
  临走那晚,刚吃完晚饭,她就催我上床。
  
  我说,急什么,才吃完饭啊,还让不让我活了?
  
  她说,你这一走好几天,岂不是要把大事耽搁下来?今晚必须得多做几次,看看效果。
  
  我和颜悦色地说,老婆,今晚月光这么好,我们出去走走吧,你看你这段时间,一门心思研究这个事情,人都成这副样子了,我很心疼啊。
  
  她心里十分受用,忙不迭撒娇。我们一起拖着就在桑树村四下逛了一圈。走到一片桑果园里时,正是风清月明,桑树哗哗轻响,天地轻快摇曳,我们静**下来享受。
  
  我说,这月亮真好,我小时最喜欢看月亮。我们老家屋前是一片柑桔林,后边是一片竹林,我那时候喜欢就在竹林里走来走去,看月光从竹叶间穿下来。不知道老家今天天气如何,我父母这会儿看得到不?唉,可惜我舅舅看不到几个月亮了。
  
  陈倩说,老公,要是我们自己有了孩子,这会儿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看月亮那才好。你看这月亮下面,有多少人正在忙忙碌碌地生孩子呢?有多少孩子就在这一刻钻出妈妈的肚子呢?肯定是多得数都数不过来。可惜分散了,想想那场面要是都摆在一处,还真够壮观的。
  
  要是以往,我听陈倩这番话,肯定烦燥起来,可今天感觉轻爽,她痴呆呆地样子,倒在我心里播下几念温柔,情不自禁地揽住她,在她脸上一吻。
  
  她悄悄问,感觉来了?来了我们赶紧回家做。
  
  我说,就在这里做嘛,象第一次那样。
  
  第二天,我到宁波坐上了回重庆的飞机。一出江北机场,居然就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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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八
  
  其实普通人这一辈子,真正直接打交道的人并不多,可能只有一千多吧。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,这个世界有几十亿人。绝大多数人不能出现在你的视野中,而与己相关的核心圈子则为数更少。慢慢想起来,张健就算我核心圈子里的人之一。看到张健的一刹那,我觉得一下子就触及到了旧时的那些生活和过往,尽管还在三百公里之外,万州的气息已迎面扑来。
  
  张健看上去有些落魄。他坐在一家小馆子里,一边对着一盆毛血旺咬牙切齿,一边象个娘们一样絮絮叨叨地讲述这些年月:毕业就相当于失业,没有钱和关系,考了两次公务员都没考上;在一家婚庆公司干了一年,又在一家快递公司干了一年,一分钱没剩下,女朋友早就不知道哪块天去了,于是跟一个老公长期在外的少妇厮混,少妇动了真情,抛家舍子要跟他结婚,吓得他连夜逃离万州,准备到外地找份工作干干。
  
  我一直觉得这三年来,我并没有什么变化,但一看到张健,我发现自己变化确实不小,成熟一些,也阴沉了一些,不再是过去那个冒冒失失的毛头小子了。我把满心的惊涛骇浪和满腹的千言万语死死压住,平静地微笑着,听张健东一句西一句诉苦,等着最期待的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冒出来。
  
  张健似乎铁了心要把压轴的消息留到最后,说完了自己,他又逐一把全班同学的去向向我汇报。最后他说到,刘大宝在民本中学做了一名教师,参加工作不久便娶了一位同事,日子倒也过得逍遥。“龟儿子老婆已经怀上大半年了,还好民本中学隔国本路红灯区很近,非常方便。”他淫亵地笑着,拿餐巾纸用力抹嘴。
  
  我同他再干一杯,然后付了帐,背着各自的行李走出餐馆。他一边走一边说,陈娟结婚的时候,刘大宝还去参加婚礼的。我说,操,陈娟还好意思请你们?
  
  张健说,是刘大宝自己打听到,屁颠颠地跑去的,因为他想巴结人家。
  
  我有些奇怪:刘大宝巴结谁不好,巴结陈娟干嘛?让陈娟给他免电话费?
  
  张健说,你这些年对陈娟的消息一点都不清楚?我还以为你知道她的情况呢。
  
  我没好气地说,我知道个屁。
  
  张健说,也是,那种见利忘情的女人,自然是滚得越远越好,还不如那个少妇,对老子一往情深,还尽把家里的钱拿给我用。
  
  我干笑两声。
  
  张健又说,你走后没多久,陈娟就进了天龙移民开发区教育局,民本中学是归那儿管的,刘大宝既然认识陈娟,当然要去拉上关系了。
  
  这个倒不意外。我问,陈娟的老公是谁呢?
  
  张健说,听说是东南开发区的一个干部,家里挺有钱势的,老头儿是什么局的一把手。刘大宝说,婚礼搞得堂皇气派,万州区的不少头面人物都参加了。
  
  我说,那对陈娟是好事,我祝福他们。
  
  张健说,你已经得道了?我不相信你心态这么好。要是我,恨不得拿刀剁了她。
  
  我说,我现在过得也还可以,有老婆了,对我很好。
  
  张健说,那也是,陈娟那种女人,搞搞还可以,真要结婚当老婆,吃不消啊。
  
  我无声地笑了笑。
  
  本来我想直接到车站找辆大巴回万州,可是天色已经不早了,回万州还要六七个小时,决定找地方先住下。我和张健找了辆出租车,司机问我去哪儿,我愣了半天,突然想起了那个华新招待所。
  
  住下来后,张健说他本来是想到广东去,我说,反正你是乱闯,还不如来帮我,兄弟之间,不会亏待你,我对你也还放心。
  
  张健欣然同意。我便给陈倩打了个电话,说张健是我很要好的兄弟,明天就飞宁波来,让他先在厂里熟悉情况,我回去后再作安排。
  
  第二天,我给了张健我在桑树村的地址,并帮他买了张飞宁波的机票,自己就乘车回到了万州。
  
  那时万州的二期三峡移民正进入冲刺阶段,整个下半城拆得惨不忍睹,人们都说看上去象刚刚被美军狂轰滥炸过后的阿富汗。我在江边站了很久,才看出来哪里是原来的二马路、胜利路。至于窑灰坝上的那座小楼,也早不见了踪影。我和陈娟,连过去的打炮场所这个证据都灰飞烟灭了,那还剩下什么呢?
  
  通过万州电信的114台,我查到了天龙移民开发区教育局的电话。我在江边转了几圈,犹豫了很久,才打通了那个电话。我说我找一下陈娟,接电话的人恶狠狠地说:我们这是办公室!麻烦你各人打干部科去找!我问干部科电话是多少,对方甩句我不知道,就把电话挂了。
  
  没办法,我只好再打114查到了开发区教育局干部科的电话。这次电话一通,那边立即就有人拿起话筒说:你好,找哪位?
  
  这声音熟悉得让我鼻子发酸。我呆呆地握着手机,不敢说话。不敢。
  
  那边又追问了一句。
  
  我立即挂掉电话,爬上来找了个出租车直奔天龙移民开发区教育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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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九
  
  在教育局大楼的走廊里,我尽量让自己走得平稳。可能有些不太自然,不过这里人来人往,都是步履匆匆,倒没有人注意到。
  
  看到了挂着“干部科”标牌的房间,我走过去,闪在一边,侧耳倾听。里面说话声不断,其中也夹杂着陈娟的声音,好象在跟一个人谈什么事,音色没什么变化,不过整体上听起来,有些中规中矩,不紧不慢,不再是当年那样象出膛的子弹。
  
  站了有两分钟,突然听到陈娟说,“我马上来去给分管的副主任汇报一下。”紧接着陈娟的步子就朝门这边迈过来了。这一下无处可躲,慌乱之中,我闪进了旁边的人事科。
  
  人事科里就一个中年人正坐着看报纸。他抬起头来问,你做啥子?
  
  我一愣,脑子转了转说,我是太龙小学的,想来问一下评职称的事。一边说,一边拿出一包烟递过去。那人立即和颜悦色地说,哦,你问哪方面的嘛?
  
  我凑过去帮他点烟,说,我参加工作两年了,在太龙小学教数学,今年赛课得了个全区一等奖,而且还有一篇数学论文在一家核心期刊上发表了,想问问这些对我评职称有啥子帮助,可不可以破格?
  
  他一边解释,一边翻箱倒柜地查找相关文件,我朝他桌上瞄了一眼,看到桌上的玻璃板下居然压着一张教育局职工通讯录。记数字是我的强项,我只略略一扫,就已把陈娟的手机号码印在脑子里。趁那人还在埋头找东西,我飞快地溜了出去,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地方。
  
  十天后,料理完老家的事务,我又离开了万州。
  
  大巴车从国本路车站缓缓驶出后,我拿起手机,拨通了陈娟的电话。
  
  她那边刚喂了一声,我就迅速地说,我是张无病。
  
  这时天地间一片沉默,我望望四周,大巴车上的电视正在播放默片,车窗外的尘世飞快翻滚,却安静得厉害,只看到所有的嘴巴一张一合。
  
  大约过了两分钟,我听见她在问,你还好噻?
  
  我干巴巴地回答说,很好。你呢?
  
  她说,我也很好。你现在哪儿?
  
  我又看看四周。我在哪儿?这是一个流动的坐标,如果有个交通地图或者GPS,可以建一个函数表达式。这是安放有我的青春和她的容颜的城市,她模糊的脸,距离我也许只有几千公尺,也许只有几十公尺,说不定她刚刚从这里走过,空气里还残存她的气息,说不定下一个路口,在我伸手的地方,有她心跳振动传递出来的频率。如果时光倒流,空间交错,我甚至可以看到那家昏暗的洗头店里,抱头痛哭、相亲相爱的一男一女。
  
  我说,我在浙江。
  
  她问,你在那边干嘛?
  
  我用手把电话握紧,尽量不让外界的声音传进去:我在一条大渔船上当搬运,三个月没上过岸,天天喝啤酒,吃鱼肝油拌饭,除了干活,就是吃喝、睡觉,人长得很胖了,肚子象个大圆球一样,如果再见到你可能认不出我了。
  
  她说,认得出来。
  
  我笑了一声,认得出来?你现在是公务员,是社会精英,我这样的打工崽还认得出来?
  
  她说,你的眼睛贼亮亮的,一眼都望得出来,下巴上不是还有颗痣吗?我还说过象毛老人家的。
  
  我突然恶向胆边生,粗暴地说,我倒是记得你小肚子上有颗痣!
  
  她居然有些惊慌,说,你等一下,我有个办公电话打进来了。
  
  我果断地摁掉电话。
  
  兴许是那一夜的野合收到了奇效,我回家后过一个月,陈倩的大姨妈都没来。但我们都不太肯定,于是就到医院作了个检查,得以了确认:她成功怀孕了。
  
  但是好消息来的同时,也有个坏消息。
  
  医生说,陈倩小时候做过心脏换瓣手术,虽然后来情况一直比较稳定,但这种情况怀孕成功的可能性不大,一方面,妊娠和分娩会加重心脏负担,另一方面,就算坚持到最后,临盆时也可能会出现大出血。
  
  陈倩问,那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?
  
  医生说,乐观地估计,有百分之五十吧?
  
  陈倩腾地站起来,拉起我就往外走,只要有百分之五的机会我就要!
  
  回到家,我说,这可不是开玩笑,我看这个孩子暂时不要了吧?
  
  陈倩说,我这身体反正就是这个样子,现在不要,那什么时候要?
  
  我说,要不去找你父母商量一下?
  
  陈倩说,你傻呀?我们结婚他们都不同意,现在生不生孩子,他们会管吗?
  
  我说,我当然也想要孩子,但是这个风险确实太大了。
  
  陈倩说,做什么没风险?就算完全健康的女人,怀孕也还有千分之几的危险性呢。
  
  我盯着她,不知道怎么说好。
  
  她说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
  
  我说,问什么。
  
  她说,陈娟是谁?
  
  我一下子呆住了。
  
  她说,你这趟回来后,有三个晚上说梦话都喊到了这个名字。
  
  我镇定下来,哦,就是我的初恋情人嘛。
  
  她走过来,那你还不老实交待?是不是很漂亮?这次回去是不是见着她了?肯定还旧梦重温了吧?
  
  我叹口气说,见着了,也没见着。
  
  她说,这是什么意思?
  
  我说,我回去到她坟前去了趟。
  
  她惊奇地问,死了?
  
  我沉痛地点点头。
  
  她有些不信:不是吧?
  
  我缓缓地说,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,我们一个村子的,有一段时间是同桌,慢慢有了感情,可就在临毕业前一个月,她查出有白血病,就退学治疗去了。后来没过多久就死了。
  
  陈倩相信了我的鬼扯,却又借题发挥说,你的名堂还不少,还有这么唯美纯情的初恋故事,要不生个孩子,说不定你哪天就溜到别的女人怀里去了。
  
  我深怕她进一步纠缠,追根究底,连忙卷了白旗。老实说,我心底也真是有个自私的想法: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。
  
 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,侥幸心理要不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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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十
  
  2003年4月24日,张若非出生的前夜,陈倩躺在医院里跟我打电话,说她害怕。我因为一周前去了趟广东,回来就被隔离在家里,哪儿也不准去。当地人怕非典怕得要命,村里专门找了两个人,拿着猎枪在我家外轮班看守,见我出门就鸣枪示警,出了警戒线就要格杀勿论。
  
  我说你打电话叫你妈过来陪陪不行?她说打了,不来。
  
  我说,老婆,真是对不起啊,把你搞得众叛亲离了。
  
  陈倩说,我突然觉得我真的会死。
  
  我心里一格登,嘴上却说,这几个月出了几次状况,都化险为夷了,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相信老天爷也不会再为难我们了。
  
  陈倩问,我已经给医生说了,不管怎样,首先要把孩子保住。
  
  我说,胡说什么呢?肯定不会有事,就算真有事,也是保你,孩子可以再生,你就只有一个了。
  
  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,这话咒咱们孩子,真够毒的,可我爱听。我们结婚这几年了,你从没说过这么好听的话。
  
  我说,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?不喜欢煽情。
  
  陈倩沉默了一阵说,你说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?
  
  我说,生下来再说吧,男女都还不晓得呢。
  
  陈倩说,我一直没给你说,怕你不高兴,是个女儿。
  
  我好奇地问,你怎么知道?
  
  她说,老早我就偷偷去医院找熟人照了B超。
  
  我说,也没什么,男女都一样。不过确实不应该,照B超有辐射的。
  
  陈倩说,我这几天老在琢磨这名字,现在闹非典,你觉得叫张若非怎么样?
  
  我说,叫什么都好,不过是个符号而已。
  
  陈倩突然愤怒地叫起来:你老是这样!
  
 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:又怎么啦?
  
  陈倩说,什么事你都是好好好,行行行,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,有什么意思?我一直怀疑,你心头到底有没有我?
  
  我说,对天发誓,肯定有你。
  
  陈倩发狠说,少在这儿说这些卖乖的话!你心里一直是惦记着那个陈娟!
  
  我噎了半天才闷闷地说,都死了的人你还说什么?
  
  陈倩突然沉默了。
  
  过了很久我说,怎么不说话了?
  
  陈倩声音低低地说:你心里真是没有我。这时候了还在骗我。
  
  我只好说,没有。
  
  她说,其实我早就悄悄地找张健来问过了,用话一诈,一套,张健就老老实实地把你过去的事说了。
  
  我头都大了。
  
  陈倩缓缓说,如果这次我真要有个三长两短,我还是劝你一句,以后找谁都可以,就是别再去招惹那个陈娟了。真的,老公,你不是她盘子里的菜,如果你再去找她,肯定会受气,肯定会被欺负,我就是在地下也会心疼的。
  
  我呆呆地说不出话。
  
  陈倩又说,爱什么呀,你只是爱她的漂亮而已,如果她是个丑女人,那么折磨你,你还会爱她吗?你这人,什么都好,却有两个毛病,一是多情,二是软弱,聪明的女人都会借这个整你,要是我没了,今后还不知道你要吃多少苦头。
  
  我微张着嘴,想说句什么,这时那边的电话却断了。我立即再打过去,那边却说关机,想必是突然没电了。
  
  我一夜没合眼。
  
  2003年4月24日,我女儿张若非来到这个说不清好坏、分不清善恶的世界,我的妻子陈倩却卸下所有包袱,到了莎士比亚说的那从未有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。
  
  那一天,我知道了什么最令人心碎,最令人心碎的不是离别,不是失去,而是我女儿的笑容。
  
  哪怕自己的脸还皱得象个小老头,张若非却不哭不闹,张着嘴笑个不停,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。
  
  我抱着她心如刀割,你妈妈都不要我们了,你还笑什么呢?
  
  从那以后,每当看到张若非的笑容,我就想起陈倩,想起这个世界上,除我母亲外,惟一一个对我好到无欲无求的女人。想起她黑黑的小脸,点点的雀斑,略有些沙的嗓音,想起那个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服装厂巡视员,想起7月的千岛湖,想起21世纪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,想起无名氏编写的《新婚夫妇性生活指南》,想起那从秦汉传过来的,几千年不曾改变的月光,曾经照在孕育了张若非的那个夜晚。
  
  听说了陈倩的死讯,她父亲一家总算赶过来了。陈母看着张若非说,这孩子怎么老是笑,也没见她哭过,不会是个傻子吧?说得我有也些害怕,不过后来发现,张若非绝不是傻子。
  
  陈父和大舅子却对我说,张无病,你出来一下,我们有些帐要算。
  
  我想,这父子俩可能觉得是我害了陈倩,所以才找我算帐吧,好啊,爱怎么算就怎么算。
  
  没料到的是,他们却说起了那笔借款。
  
  我脑子里恍恍惚惚的,大约记起帐上还有二十来万的流动资金,就有气无力地说,爸爸,哥哥,等这两天的事忙完了,我就先还你们二十万,剩下的钱半个月后一定还清。
  
  更没想到的是,我亲爱的岳父和舅子却忙不迭地说,不用,不用。
  
  我有些迷惑,也有些感动,到底还是有亲情在。
  
  大舅子说,你看,妹妹现在也不在了,她辛辛苦苦搞起来的事业,已经上了正轨,我们怎么忍心把它拖垮?
  
  岳父大人说,孩子今后怎么办?你一个男人带恐怕不行,要不放到我家里,让她婆婆和舅妈来带?
  
  我感激地说,我会好好考虑这个问题,谢谢你们关心。
  
  大舅子干咳了一声,看看我岳父。我岳父又看看大舅子,踌躇半天才说,至于那笔钱,你看这样行不行,就当作是我们投在洗水厂的原始股。
  
  我脑袋没转过弯来,愣在那里。
  
  大舅子马上接过话说,我们大概测算了一下,这个洗水厂最初的总投资大约是70多万,我们拿了50万,但这样算肯定不行,毕竟主要是妹妹和你出的力,咱们又是一家人,总不能让你还成小股了,所以我们就不管总的本钱是多少,算一半,也就是两家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。这样对大家都还算公平吧。
  
  我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:现在洗水厂的总资产价值差不多是300万,如果那50万算作他们投的原始股,就意味着这300万的一半是他们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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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十
  
  2003年4月24日,张若非出生的前夜,陈倩躺在医院里跟我打电话,说她害怕。我因为一周前去了趟广东,回来就被隔离在家里,哪儿也不准去。当地人怕非典怕得要命,村里专门找了两个人,拿着猎枪在我家外轮班看守,见我出门就鸣枪示警,出了警戒线就要格杀勿论。
  
  我说你打电话叫你妈过来陪陪不行?她说打了,不来。
  
  我说,老婆,真是对不起啊,把你搞得众叛亲离了。
  
  陈倩说,我突然觉得我真的会死。
  
  我心里一格登,嘴上却说,这几个月出了几次状况,都化险为夷了,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相信老天爷也不会再为难我们了。
  
  陈倩问,我已经给医生说了,不管怎样,首先要把孩子保住。
  
  我说,胡说什么呢?肯定不会有事,就算真有事,也是保你,孩子可以再生,你就只有一个了。
  
  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,这话咒咱们孩子,真够毒的,可我爱听。我们结婚这几年了,你从没说过这么好听的话。
  
  我说,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?不喜欢煽情。
  
  陈倩沉默了一阵说,你说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?
  
  我说,生下来再说吧,男女都还不晓得呢。
  
  陈倩说,我一直没给你说,怕你不高兴,是个女儿。
  
  我好奇地问,你怎么知道?
  
  她说,老早我就偷偷去医院找熟人照了B超。
  
  我说,也没什么,男女都一样。不过确实不应该,照B超有辐射的。
  
  陈倩说,我这几天老在琢磨这名字,现在闹非典,你觉得叫张若非怎么样?
  
  我说,叫什么都好,不过是个符号而已。
  
  陈倩突然愤怒地叫起来:你老是这样!
  
 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:又怎么啦?
  
  陈倩说,什么事你都是好好好,行行行,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,有什么意思?我一直怀疑,你心头到底有没有我?
  
  我说,对天发誓,肯定有你。
  
  陈倩发狠说,少在这儿说这些卖乖的话!你心里一直是惦记着那个陈娟!
  
  我噎了半天才闷闷地说,都死了的人你还说什么?
  
  陈倩突然沉默了。
  
  过了很久我说,怎么不说话了?
  
  陈倩声音低低地说:你心里真是没有我。这时候了还在骗我。
  
  我只好说,没有。
  
  她说,其实我早就悄悄地找张健来问过了,用话一诈,一套,张健就老老实实地把你过去的事说了。
  
  我头都大了。
  
  陈倩缓缓说,如果这次我真要有个三长两短,我还是劝你一句,以后找谁都可以,就是别再去招惹那个陈娟了。真的,老公,你不是她盘子里的菜,如果你再去找她,肯定会受气,肯定会被欺负,我就是在地下也会心疼的。
  
  我呆呆地说不出话。
  
  陈倩又说,爱什么呀,你只是爱她的漂亮而已,如果她是个丑女人,那么折磨你,你还会爱她吗?你这人,什么都好,却有两个毛病,一是多情,二是软弱,聪明的女人都会借这个整你,要是我没了,今后还不知道你要吃多少苦头。
  
  我微张着嘴,想说句什么,这时那边的电话却断了。我立即再打过去,那边却说关机,想必是突然没电了。
  
  我一夜没合眼。
  
  2003年4月24日,我女儿张若非来到这个说不清好坏、分不清善恶的世界,我的妻子陈倩却卸下所有包袱,到了莎士比亚说的那从未有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。
  
  那一天,我知道了什么最令人心碎,最令人心碎的不是离别,不是失去,而是我女儿的笑容。
  
  哪怕自己的脸还皱得象个小老头,张若非却不哭不闹,张着嘴笑个不停,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。
  
  我抱着她心如刀割,你妈妈都不要我们了,你还笑什么呢?
  
  从那以后,每当看到张若非的笑容,我就想起陈倩,想起这个世界上,除我母亲外,惟一一个对我好到无欲无求的女人。想起她黑黑的小脸,点点的雀斑,略有些沙的嗓音,想起那个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服装厂巡视员,想起7月的千岛湖,想起21世纪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,想起无名氏编写的《新婚夫妇性生活指南》,想起那从秦汉传过来的,几千年不曾改变的月光,曾经照在孕育了张若非的那个夜晚。
  
  听说了陈倩的死讯,她父亲一家总算赶过来了。陈母看着张若非说,这孩子怎么老是笑,也没见她哭过,不会是个傻子吧?说得我有也些害怕,不过后来发现,张若非绝不是傻子。
  
  陈父和大舅子却对我说,张无病,你出来一下,我们有些帐要算。
  
  我想,这父子俩可能觉得是我害了陈倩,所以才找我算帐吧,好啊,爱怎么算就怎么算。
  
  没料到的是,他们却说起了那笔借款。
  
  我脑子里恍恍惚惚的,大约记起帐上还有二十来万的流动资金,就有气无力地说,爸爸,哥哥,等这两天的事忙完了,我就先还你们二十万,剩下的钱半个月后一定还清。
  
  更没想到的是,我亲爱的岳父和舅子却忙不迭地说,不用,不用。
  
  我有些迷惑,也有些感动,到底还是有亲情在。
  
  大舅子说,你看,妹妹现在也不在了,她辛辛苦苦搞起来的事业,已经上了正轨,我们怎么忍心把它拖垮?
  
  岳父大人说,孩子今后怎么办?你一个男人带恐怕不行,要不放到我家里,让她婆婆和舅妈来带?
  
  我感激地说,我会好好考虑这个问题,谢谢你们关心。
  
  大舅子干咳了一声,看看我岳父。我岳父又看看大舅子,踌躇半天才说,至于那笔钱,你看这样行不行,就当作是我们投在洗水厂的原始股。
  
  我脑袋没转过弯来,愣在那里。
  
  大舅子马上接过话说,我们大概测算了一下,这个洗水厂最初的总投资大约是70多万,我们拿了50万,但这样算肯定不行,毕竟主要是妹妹和你出的力,咱们又是一家人,总不能让你还成小股了,所以我们就不管总的本钱是多少,算一半,也就是两家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。这样对大家都还算公平吧。
  
  我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:现在洗水厂的总资产价值差不多是300万,如果那50万算作他们投的原始股,就意味着这300万的一半是他们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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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十一
 
  虽然觉得他们的要求过分,但当时我也没什么心思和他们算计,不管怎么说,他们是陈倩的亲人,人家连自己的女儿、妹妹都给我了,现在还被我害死,不找我赔命已经是格外开恩。要这点股份算什么呢?

  不过我还是提了一个要求:厂子的经营管理权必须完全掌握在我自己手上,不允许他们来插手。
  
  父子俩忙不迭地答应了,只要能每年分红,他们才懒得来管事。
  
  虽然他们提出可以把张若非接到家里去养,我没同意,本想让我妈来浙江,但她是个文盲,来这边不太方便,生活上也不习惯。正好,张健的表哥表嫂过来投奔他,在我厂子里干活,我就让他表嫂当了孩子的保姆。
  
  养一个孩子确实是件麻烦事,还好张健的那位姓秦的表嫂生过两个孩子,经验丰富。我才能把更多的时间精力投到生意上。张若非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,象棵小草一样生长,一年又一年。
  
  是不是每个父亲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是最棒的?别人我不知道,反正我觉得,我们家张若非是个天才,非常聪明。她看上去非常可爱,有点象现在汤姆克鲁斯的那个女儿Suri,笑的时候鼻子就皱起来,让我喜欢到不行。
  
  有了这个天使,总算能把心头那个影子压到最低最低的角落。中间回过几次万州,但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地经过,不去触动那些陈年旧事。
  2005年下半年,秦嫂的两个孩子要上学,就回奉节老家去了。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保姆,在家干了几天,岳父却找上门来了。
  
  他一进门,到处看了看,皱着眉头说,这么差的环境,对孩子不好吧?
  
  一转身,背着那个保姆,他悄悄对我说,现在的保姆责任心太差,而且都是外地来的人,怎么信得过?说不定嫌烦,背后给孩子吃安眠药的。
  
  我把手一摊,那怎么办?
  
  岳父说,干脆把孩子接到我家去,家里人多,而且有两个女人,照顾孩子还是比较方便。保姆也不用辞退,让她继续到我家去带孩子,家里随时有人,她也不敢乱来。在你这儿,你天天不在家,谁知道她干些什么?
  
  我一向对岳父一家不感冒,这下看来,到底亲人还是不一样。我有些感动:那就麻烦你们了,保姆的钱我自己出,另外再一个月给一千块钱的生活费。
  
  岳父说,一家人计较这些干嘛?这个你看着办吧,依我分钱不要,不过你嫂子那儿要好看。
  
  那以后我每天忙完了都要跑到岳父家去看张若非。时间一长我发现有点问题:每次去大舅子都叫我吃晚饭,不在那儿吃,又显得见外,吃了几次,发现舅母子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。没办法,我只好减少去看张若非的次数,每次去了,快到吃饭的时候,就匆匆往家走。
  
  2006年是业务发展得最快的一年,我经常浙江、广东两边跑,有一次足足在外面忙了一个月。一回来,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去看张若非。
  
  那时是冬天,已经3岁多的张若非听见我的声音跑出来,下台阶时摔了一跤。
  
  我抱起她问痛不痛?张若非摇摇头问:爸爸,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?
  我内疚地说,爸爸很忙,要挣钱啊,有了钱才好让你上幼儿园,买好看的花裙子啊。
  
  张若非说,我不要上幼儿园,也不要花裙子,就要爸爸陪我。
  
  我突然想起陈倩,心头电火石光地一痛。
  
  张若非有一点奇怪,她对所有孩子本来应该喜欢的东西毫无兴趣。给她买玩具,带她到游乐场,她都是淡淡的,可有可无。我还有种担心,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孤僻的孩子呢?似乎有这个倾向。岳父母总是对我抱怨说,这个孩子话太少了,尽管她说话说得很好。
  
  从那天起我突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过下去没意思,尤其对张若非来说,这样的生活是很糟糕的。我希望她能活得开心一些,象大多数孩子一样拥有尽量正常的童年。
  
  是的,这样的生活需要改变。
  
  那晚我把张若非带回家,按照川渝风味做了两个小菜。我忙活的时候,张若非睁大着眼睛站在一边,兴高采烈地问我:爸爸,还要什么,我马上去拿呀。我就故意说,去给爸爸拿盐吧。她高兴地叫,我给爸爸拿盐罗。就踮起脚去取盐巴。我又说,去给爸爸拿醋吧。她又去取醋。拿过醋瓶,她不敢肯定,打开盖嗅嗅,鼻子皱起来,嘴一个劲儿地往外吹气。
  
  我问怎么啦?
  
  她说,牙齿酸掉了,把酸气吹出来呀。
  
  吃了饭我用电脑给她放动画片,她看着看着睡了。
  
  我轻轻地抱起她,刚放到床上,突然手机响了。
  
  我生怕吵醒张若非,立即把电话按掉。在给张若非盖被子的时候,电话又放肆地叫起来。
  
  我有点恼怒,果断按掉。这下电话没响了。
  
  安顿好张若非,我走出卧室,想起那个电话,一看记录,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。我拨过去,对方却半天不说话。我有点恼怒:你哪位啊,再不说我挂了。
  
  对方开口说,是我。
  
  我发现自己出奇冷静,却一下转回乡音:哦,好久不见了哈。
  
  她突然笑起来,我还以为知道是我,故意不接呢。
  
  我说,没有的事,我在哄孩子睡觉呢。
  
  她很意外,有孩子了?
  
  我说,是啊,又当老汉又当妈,不容易啊我。
  
 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,不容易也还是幸福。
  
  我打了个哈哈说,那倒是。
  
  然后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。
  
  我正要问有什么事,她突然提高了声调说,你猜我现在哪儿?
  
  我说,我怎么猜得到,难道你在我家门外?
  
  她呵呵笑说,你龟儿还是灵光,虽然没猜中,也差不多吧。
  
  我奇怪了:问题是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呢?
  
  她得意地说,嘿嘿,老子现在在宁波。
  
  我愈发奇怪:你到宁波来干啥子嘛?你又怎么晓得我在宁波哩?
  
  她压低声音说:想你了啊,专门来见你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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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十二
我干笑一声说,也不是十八九岁的时候了,说这些好听的干嘛?

她停顿片刻后说,真的有点想你了。不过这次是来办事的,搞三峡工程,上头指定宁波对口支援万州,我们局长带了一行人过来要饭的。

我哦了一声:那你怎么晓得我在这边?

她说,前年你回来时给我打了个电话,我后来费了点事,找移动公司的人帮我查了那个号码,发现是宁波移动放出来的。

我有些意外:这么久也没见你打过,我还以为这个号码早冲掉了。

她颇为自得地说,老子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猪吧?不过我也没想到,这么久了你还没换号,我只是试一试,没想到还真通了。

我只是嘿嘿干笑。

她放低声音说,我把这个号拨了七八次,拨完又挂掉,反反复复,最后还是没忍心住……

我不做声,心里突然有点活泛了。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啊。

她又说,这么些年不见,想必大家的变化都很大吧?你现在过得怎么样?

我喉头有些干涩:反正是打工,还能怎样?你住哪个酒店?

她住在海俱大酒店,就在月湖旁边。我说,你们出来要饭,还住四星级酒店啊?

陈娟切了一声说,按我们局长的想法,还要住五星呢,同行的出纳说卡里的钱不多了,才住的这一家。

我不经意地问了句:你一个人住一间?

她咯咯笑起来,当然了,干嘛这么问?想来啊?

我长叹一声说,今天才从渔船上下来,一身的鱼腥味……

她迅速地打断我,柔声说,你来我这里洗嘛,房间里洗澡很方便的。

我喉头干得更厉害:呃,方便吗?

她还是飞快地说,来了就打电话,1421号。

喉头的那一点干,忽一声化成一条火舌,霎那间又窜遍了全身。我挂掉电话,冲出房间,发动了双排座的小货车。

在路上,我打开车窗,想让夜风把自己吹得冷静一点,没有用。所有的记忆飘到眼前,激活了埋在身体里的情欲。我心里恶狠狠地想,弄,弄,弄,日死她算了。

车子下了高速路,缓缓驶入宁波市区,随着车速的放缓,我浑身的激情似乎也一点点褪去了。就在海俱大酒店的楼下,我突然想起了陈倩,鼻头一酸。

不管是爱是恨,早都应该放下了吧?

问题是放不下。

爱也许是不在了,恨却慢慢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。楼上那个正在等我的女人,是曾经让我痛得死去活来的女人,在潜意识里我甚至把陈倩的死归咎于她,是的,当我付出一切的时候,她捅我一刀。也是拜她所赐,我来到这里,遇到了陈倩,但这相遇却是陈倩走向死亡的肇始。

现在,她跑到这里,吆喝一声,躺在床上,双腿一张,就想把过去一逼勾消?老子就这么贱?我在楼下转了几个圈,不断对自己说,妈的,不日白不日,现在她是人家的女人了,而且又是自己送上门来的。

于是我进了大堂走上电梯,可是当电梯上到14楼,门已经打开,我却突然把门按关上。

没这么便宜。张无病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所谓爱情搞得头昏脑胀的哈儿了。当然,不是要放过她,我还是要操她,不过是要居高临下地操她,操得她服服帖帖,死心塌地。

车子跑到月湖边的时候,陈娟的电话又打过来了:我都等了快两个小时了,怎么还没到?

我把车子停住,用手遮住周围的噪音:不好意思,船老板刚才打电话来,明天一早要出海,来不了了。

她叹了口气:明天我们就要回万州了。

我嘿嘿一笑说,没事,说不定我在这边呆腻了,随时都会跑回去的。到时候来投奔你行不行?

她问,你这边收入情况怎么样?

我说,打工格外能怎样,不过总归比万州那边好点,就是累,确实想回老家了,找个简单点的差事,比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好。

她沉吟片刻说,那好吧,等你回来再吹,我困了,明天还要起早床。

挂了电话,我冷冷地笑起来。

这一把,老子要日回来的。

第二天晚上,估摸着她回去了,我给她拨了个电话。她很意外,说刚下飞机,正和同行的同事在高速公路旁边的复盛吃鱼。

我说,没什么,有点担心你,我对坐飞机始终有点恐惧,所以打过来问问,没麻烦到你吧?

她呐呐地说,不存在麻烦。我一直以为你还恨我呢。

我说,恨是恨,不恨才怪,不过那各是一码事。

她沉默了一阵说,那我先挂了,以后再聊。

2007年夏天的宁波很热,我经常一人开着小货车到处跑业务,人都快累趴了。整个7月,我都在外面,没时间去看张若非。好不容易瞅了个空,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见见我的小公主。

那是下午两点的样子,我满头大汗地进了岳父家门,发现一大家人吹着冷气,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看电视,但却没看见张若非。

我把手头买给岳父的烟酒放下,问张若非在哪儿?

岳父眼神略有点慌张,舅母子把嘴朝隔壁的小间一努:在那屋。

这间小屋门窗紧闭,我推开门,心顿时疼起来。

张若非一身是汗,正站在一张凉床边,上下挥舞着一把大蒲扇。舅子的宝贝儿子陈多多正躲在床上,睡得很香。

我大声问张若非:你在做什么?

张若非看到我,没有象往常那样跑过来抱我,站在那里怯怯地说:哥哥在睡午觉,舅妈说他身体不好,不能吹空调,也不能吹电扇,天气热怕他睡不好,就要我帮他打扇……

我心头有些冒火。岂有此理,这个宝贝疙瘩比我女儿还大两岁,怎么还要张若非来照顾他?就算他确实不能吹空调风扇而且需要好的睡眠,那么几个大人在干什么?这不是拿我女儿当保姆使唤?她才四岁!

我走过去拉张若非,说,走到客厅去,这屋子里这么热!

张若非望望外面说,不行,舅妈说哥哥睡不好就不让我吃午饭……

我头都气晕了,都两点了,居然还没吃午饭!再一看拉着的张若非的手,上面还有几个紫色的印子,我指着问:这是怎么回事?她小声说,前几天你托张健叔叔带来的变形金刚,哥哥要我没给,婆婆说我没良心,掐了我几下。

我大怒欲狂,恨不得立即冲出去宰了客厅里那一屋子人。张若非反倒拉住我的手,用四川口音跟我说:爸爸,你莫生气嘛,把哥哥吵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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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七十三
  
  我冷静下来,开始考虑一个问题,我为什么在这里?
  
  过了一阵子我想起,我在这里是因为这是我岳父家,可岳父当我是他女婿吗?当张若非是他孙女吗?那是因为陈倩?陈倩,你的女儿被人欺负了,你怎么不管管?
  
  好大一阵子才想起,陈倩已经不在了。
  
  陈倩不在了,我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?
  
  我抱起张若非,从房间里走出去。舅母子在后面喊:唉,怎地不把门关上?多多吹得冷气伐?
  
  我边走边问张若非,你想吃什么?
  
  张若非高兴地说,火锅。然后她就开始唱辣妹子拉,辣妹子拿……
  
  我们在宁波城里的“苏大姐”吃得正开心,旁边一桌子人突然举起酒杯高喊:“来来来,我们几个万州人一起干一哈!”
  
  我一愣,不自由主朝那边望过去,一眼竟望到了两个熟面孔,都是在宁波商界混得不错的万州人。一个姓熊的,做电器生意;一个姓宋的,现在是长虹新能源的高管。
  
  熊先生接住了我的眼光,热情地招呼:兄弟伙,过来搞一杯嘛。
  
  我走过去喝了两杯酒。熊指着我对另外几个人介绍说,这位张总也是万州的,生意做得不错。我不好意思地笑笑:熊总抬举了,怎么,今天全是万州帮聚会啊?
  
  熊总说,正要给你介绍,这几位是刚从万州飞过来的,这位是对口办的向先生,这两位是三峡都市报社的。
  
  那边一个戴眼镜的胖子递过来一张名片:三峡之子采访部,请多关照。
  
  熊总打着哈哈说,老弟,你现在越搞越大了,也该来做个三峡之子嘛。
  
  我忙摆手说,哪里哪里,我的腰杆要是有熊总一根毛粗,我就来做了。
  
  胖子拱拱手说,张总太谦虚了,熊总推荐的人一定不会错的。坐下来摆一哈儿嘛。
  
  难得有这样和家乡人相聚的机会,我对张若非打个手势,坐下神吹起来。
  
  胖子问,张总有多久没回家乡了?
  
  我想了一下说,有五六年了吧,万州变化大吗?
  
  胖子很诚恳地说,说实话,万州经济发展不怎么样,但城市面貌变化还是很大的,各种基础设施现在也起来了,如果在那边创业,现在是最好的时机。我们报社搞了一个“三百工程”,就是“100个三峡人在他乡创业的故事;100个三峡人在三峡创业的故事;100个他乡人在三峡创业的故事”,这些人就是我们的三峡之子,希望张总能给予关注。
  
  我点点头说,关注是肯定的,不过我只是做点小生意,上不得大雅之堂。
  
  胖子笑着说,张总怎么这么谦虚?我们还希望你在适当的时候回家乡投资兴业呢。
  
  我心里一动,现在万州搞啥子生意比较好做?
  
  胖子很热情地从包里掏出一本精装的“万州招商指南”:如果有兴趣可以拿回去看看。
  
  我随手翻了翻,道了谢,再喝两杯酒,起身告辞了。
  
  第二天一大早,我正在厂里做事,胖子居然打了个电话过来,让我很意外。胖子说:也没什么事,刚认识张总,作为家乡人,向你致个意。
  
  我很喜欢这小子做事的韧劲,就让张健开车去宁波接他过来玩。胖子过来后,我和张健带着他在芋头村转了一圈,然后又到蒋介石的故居去玩了半天,谈得非常投机。
  
  逮了个空,我淡淡地问:胖兄在天龙开发区教育局有熟人没?
  
  胖子沉吟片刻说,万州这几年体制变换调整比较大,天龙移民开发区和其它两个管委会都撤了,你说的这个局也被合并到万州区局去了。
  
  我很意外,那上次陈娟在电话里怎么没提及这一层?
  
  胖子好象看出我的心思,笑着问,如果你想打听人的话,我也许倒可以帮上点忙,搞我们这行的,没别的本事,信息倒比一般人灵通些。
  
  张健在一旁嘻嘻淫笑道,不瞒你说,张总是想打听他的老情人!
  
  胖子呵呵大笑:想不到张总也是情根深种啊。
  
  我急忙摆手说,哪里哪里,过去的事,不说也罢。
  
  大家看我脸色不好,都赶紧将话题岔过去。
  
  晚上,我在家里上了阵网,快睡的时候,胖子发来一条信息,说是给我名片上的邮箱里发了一条邮件。
  
  我有些纳闷,这小子有什么不能说,还非要发个邮件?不过电脑就在手边,还是打开来看了一下。
  
  居然是陈娟的情况,看来又是一贯多嘴的张健干的好事。
  
  很详尽,看来胖子着实还花了点功夫。
  
  陈娟现在已经没在教育局,2005年机构合并后,她到了建国局,现在是一个副科长。陈娟的老公龙小星,现在是东南开发区副主任,分管国土、规划、建设,很有实权。陈娟现在还没有孩子。
  
  然后罗列了陈娟现在的所有电话号码,家庭住址。
  
  这个胖子,是个人才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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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一段对文章的评价:
     楼主经历曲折丰富,写得荡气回肠、缠绵悱恻,我一夜读完,真是好帖,绝不能沉没。陈娟捐给你的地狱,陈倩欠你的是天堂,但如果要你选择,你还是会对地狱义无反顾。陈娟说得对,你太多情,对美貌无免疫力,注定受尽折磨。陈娟某些方面和你一样,她的最爱是潇洒的徐生,但得到的是炼狱。自从乌棒的那一棒,陈娟也许一生就改变了,但改变也许只是迟早的问题,因为陈娟总有些问题需要性做筹码来解决。龙生和你张生一样,只是陈娟困难时候的救命稻草,但可叹的是他的包容力,他们注定没好结果。要给你天堂的人过早上了天堂,给你地狱的人也许最终还是你的归宿,但历尽沧桑后,地狱和天堂也许分不清了,到时陈倩在天堂不知是笑还是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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