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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爱上你势不可挡的淫荡

二十五

我心一沉,气急败坏地问,你这是啥子意思?

陈娟说,没得啥意思,你这么辛苦,我暂时又满足不了你,慰劳一下你是正常的。

我提高声音说,很好玩吗?你这么人怎么这样没意思?

陈娟一下子跳了起来:老子怎么没意思了?你不是一天就想干这种事吗?你不是玩得挺欢的吗?我不信这满街的漂亮小姐,还比不上一个半老徐娘?

我一下傻眼了。

陈娟呼呼地往外冒粗气,我不敢说话,两个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站着。

陈娟伸手扯住我的衣袖:走,就这一家,反正钱是你自己挣的,免得人说老子不耿直。

我挣脱她的手说,陈娟,算了,那事是我不对,回家再说,随便怎么日决我都无所谓。

陈娟冷笑一声说,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,在这种事情上,一向是通情达理、善解人意的,来都来了,不进去潇洒一下,见个世面,就太冤枉了。

我也火了:错都错了,要杀头你只要说句话,反正要进去你去,反正我不去!

陈娟说,张小儿,你胆子只有针尖尖这么小!你放心,等会儿你在里面搞,我就在外面放哨,包你平安无事。说完又来拉我。

我声音平静下来,好,说得也是,来都来了,不豁出去搞一扳手,也对不起你一番好意,莫拉了,我自己走。

陈娟看我一眼,大踏步走进一家灯光昏红的洗头店。我紧随其后。

几个小姐没料到进来了一男一女,一时愣住了。一个30多岁的女人出来招呼说:两位好,你们是来洗头的吧?


陈娟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说,他洗头,上头下头,里里外外都要洗。

那女人笑了:你两口子是不是气不顺,来这儿找我们寻开心哦?

陈娟正色道:怎么说话呢,莫乱说破坏我们夫妻感情!我老公在煤矿上班,那煤矿在奉节的大山里头,连个女人都看不到,半年没回来了,偏偏这次回来探亲碰到我身体不舒服,他只有三天假,我想来想去,只有请你们帮个忙了。

我哭笑不得。

那女人一脸疑惑说,这兄弟细皮嫩肉的,还会挖煤炭?

陈娟不耐烦了:你管他嫩不嫩的,老子又不是不给钱,我早打听过了,这条街大行大市的,吃个快餐一百块,只要你们把我老公弄安逸了,我再给五十小费!

那女人听了这话,又看看我。我沉默不语,那女人眼睛就骨碌骨碌转起来。

陈娟说,你们还做不做业务了?老子不信有钱还找不到小姐,你们不行我们就换别家。

那女人下定决心,把大腿一拍:好啦,今天还没开张,这个扣子我接了。兄弟你看我们这店头的妹妹,都是才从村头出来的,嫩得出水,你看得起哪个就选哪个,就在里面洗,安全,干净,包你满意!

我暗暗叫苦。

陈娟却抬手说,我老公的口味我最清楚,我来帮他选。然后,她挨个走到那几个小姐面前,一一细细打量。

我也索性坐下来。

结果,她挑了一个最黑最胖的小姐,把手一指:就是这个了。

好,那女人说,红妹儿,你就带这个兄弟进去耍一耍。

黑胖小姐捂嘴一笑,径直朝里面一个房间走进去了。

我还是稳稳地坐着。

陈娟盯我一眼说,你还傻坐着干嘛?进去搞噻,又不是第一回了,还要老子教啊?

我噌地站起来说,是你叫我搞的,你可要站好这班岗哦。

陈娟说,你放心。她站起来把椅子搬到那间房的门口,然后再一屁股坐上去,翘起了二郎腿。

我干脆就大摇大摆闯进屋去。

一进屋,我就用力地把门带上。

空间狭小而凌乱,灯光昏暗而暧昧。

黑胖小姐正斜倚在一张只有半米宽的简易小床上,露出肥嘟嘟的胸脯,吃吃地朝我笑。

二十六

我勉强地回敬了黑胖小姐一个笑容。站在那儿,手足无措。

黑胖小姐说,你站那么远搞啥子嘛,这样好的机会,既来之则安之,不搞白不搞。

我说,没事没事,站站就好。

黑胖小姐哈哈笑了:跟你涮坛子的,你老婆在外面虎视眈眈的,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搞嘛。她平时是不是象母老虎一样哦?

我说,还好啦,性子有点烈。

黑胖小姐说,反正你今天已经来了,钱肯定是要给的,不给你服务还真有点过意不去。算了,我看你老婆也是跟你赌气,我就来帮帮你。

我讪笑着,不知如何作答。

黑胖小姐说,女人家的心思,我比你晓得好不好?你坐过来我给你说嘛,还怕我把你吃了不成?

我畏畏缩缩地坐到床上。

黑胖小姐说,瞧你娃这点出息,一副粑耳朵相,在家里肯定是个着老婆欺负的嘟嘟。女人呢,既不能对她太狠,也不要对她太好,你不骑在她身上撒尿,她就要爬到你头上点灯!该凶的时候还得凶一点。

我嘿嘿一笑。

黑胖小姐又说,象今天这种情况,你进来就对了,如果你象个死狗一样趴那儿,她就要把你奚落得狗血喷头,回家钻床脚睡榻板是一定的。你进来了,主动权就掌握在你手头了。

我瓮声瓮气地问:那你看我现在怎么办?

黑胖小姐说,赌气就要赌到底,我们就来搞一搞,气她一气,看她怎么办。

我说,搞个铲铲,现在叫我搞也硬不起来吧?

黑胖小姐不再说话,仰面躺倒在床上,双手一挤自己的胸脯,轻声呻吟起来。

看样子是久经沙场的老将,叫床声非常专业,完全可以乱真。更要命的是,她一边叫,一边揉自己的胸脯,一双眼睛还调皮地瞟向我。

我说,声音太小了,恐怕她听不见。

黑胖小姐哼哼啊啊地说,你晓得个铲铲,要慢慢来,哪有一开始就叫得个天翻地覆的?

外面还是没动静。

我心里有点怯火了,这么做会不会弄巧成拙,火上浇油啊?

黑胖小姐说,你光在那儿傻坐起搞啥子,过来帮我搓两把嘛。

我说,你继续,我到门边听听响动。

黑胖小姐叫得更起劲了。

我轻轻贴在门板上,听到外面居然十分安静。顿时傻了眼,想着是不是该出去跪地求饶了。

黑胖小姐这时拿出了看家本领,声音高低起伏,抑扬钝挫,时而如春蚕嚼桑细雨轻撒,时而如老牛吃草蛙鼓齐鸣,激越处直冲云霄,缠绵时低回婉转,忽冷忽热,时阴时阳,欲海无边,回头无岸。哪怕在危机重重的当下,我也只有抱元守一,天人交战,才避免了出现走火入魔的尴尬状况。

正在拼死抵抗、巩固堤防的紧要关口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门被陈娟一脚踹开了。

她脸色煞白,双手叉腰,正要行雷霆之怒,却看到屋里这副光景,一时也愣在那里。

黑胖小姐大功告成,已经乐不可支地在床上笑得喘不过气。

陈娟明白过来,发疯般冲上来,拳头脚尖一齐向我身上招呼,我只得在屋里抱头鼠窜。

陈娟还嫌不够过瘾解恨,抱住我就是一阵乱咬,碰到鼻子咬鼻子,逮到耳朵咬耳朵,一边叫一边哭,不一会儿我脸上到处是牙印,身上到处是鼻涕与眼泪。

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,只是靠在我肩头无声地啜泣。

我说,老娟,对不起。

她摇摇头。

我说我们回家吧。

她站直身子,任我牵起手向外走。

走到门口,那老鸨女人过来拦住说,还没给钱呢。陈娟从包里掏出一百元。

你把我们的门踢坏了,这个也得赔啊。

于是,我们这次共谋未遂的嫖娼合计支出300元。

回来时我们坐了辆出租车,一上车,陈娟突然哈哈大笑,吓得我肝胆欲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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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七

得到,是一件很难弄明白的事儿。跟有和无,一样的难弄明白。什么是得到?比如说我得到一个人了,我怎么得到她了?我究竟得到的是什么?失去容易搞清楚一些,失去了心会痛,但既然不曾得到,又哪来的失去?

很久以后我还在想,我究竟得到过陈娟吗?但无法否认我曾经幸福过,哪怕在最艰难的日子里,因为觉得有陈娟在,在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漂亮女人在记挂着你,随时可以来跟你**,怕你搞过火了肾虚给你做红烧牛鞭,把你的内裤和臭袜子洗得干干净净,跟你赌气、吵架,揪你的耳朵,那也是幸福的。

大笑完毕,陈娟恶狠狠地一把把我抱住,命令:日我妈,过来亲老子!

我惊魂未定,看了一眼前排的司机,只好做做表面文章,蜻蜓点水地在她额头上一碰。

她不满意了:狗日的亲都亲得这么吝啬,老子还不稀罕,想到你的丑事都恶心。说,你跟余老板怎么搞上的?

我说,回去再说好不好?

她哼了一声说,我饿了,想吃和平广场的炒田螺。

于是我们直奔和平广场的田螺摊摊,老远就有香气扑来。一看到美食上桌,陈娟才暂时放过我,用心地对付起眼前的一堆麻辣田螺来。那时万州的田螺很好吃,可惜后来不知为何绝迹。陈娟用牙签掏了几个田螺,吃得呲牙裂嘴,大呼过瘾,又要来两瓶啤酒,非要与我一干到底。

我一边慢慢喝酒,一边想着今晚回去如何给陈娟一个交代。问题是,奸情是如何败露的?难道是余老板自己说的?陈娟整天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最多。但是,余老板没理由这么做,哪有抓起稀泥往自己身上糊的?

突然,我眼前浮过老黄阴险的笑容和诡秘的眼神。

正在胡思乱想时,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人,沉着嗓子问道:陈娟,你也到这儿来了?

我一抬头,觉得这人很面熟。等他毫不客气地拉了个凳子在桌前坐下,我才想起这就是我第一次看到陈娟时,骑摩托车送她的那个大汉。

陈娟吃了一惊,给我介绍说,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乌梢。她又指指我说,这是我男朋友,张无病。

乌梢刀子一样的眼神砍向我说,男朋友,这么快又有男朋友了?

陈娟骂道,你龟儿嘴干净点好不好,什么叫这么快又有了?除了你这几副经常在老子身边打转转的颜色,我认识的男人都没几个。

我打着哈哈说,久仰乌梢大哥的大名了,陈娟经常提起你,说你对她帮助不少。

乌梢冷冷地说,也没帮什么。再不看我一眼,就转过去跟陈娟说话了。

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,我在心里暗骂。看他们聊得很热乎,我心里更是窝火。

乌梢对陈娟说,前些天打你的传呼,你没回。

陈娟说,现在传呼不洋气了,都时兴用手机了。

乌梢说那好,过两天我给你弄部手机就是。

我插嘴说,谢谢乌梢大哥好意了,我们自己买得起。

乌梢头都不朝我这边甩一下。陈娟说,就是,我男朋友正说要去给我买一部呢。

乌梢直冲冲地对陈娟说,你防着这家伙点,一看都是个不正经的货色。说罢折身就走,回到跟他喝酒的一桌兄弟伙中去了。

我气得目瞪口呆。陈娟哈哈笑了,狗日的,看来我看人硬是不得行啊,人家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个好东西了。

我没好气地说,我看他是有问题吧,八成也是一个你的追求者?

陈娟说,别胡说,这人看起凶巴巴的,实际上还挺善良。

我说,操社会的还善良?

陈娟说,他跟他们不一样,跟他大哥更不一样。

我酸溜溜地说,看来你对他还是很了解嘛。

陈娟故意妩媚一笑,说,吃醋啦?

我气愤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搁:那个乌棒是个什么东西你最清楚,你居然跟他弟弟混得这么熟这么好,好象还有放任他来追你的意思,这成什么话?

陈娟脸色一暗,起身就走。

那天我才发现,陈娟最怕提到乌棒这两个字,这是她心底永远的痛。本来我也是借题发挥,故作生气,好让她回家后气焰收敛一些,没想到却无意中犯了这个大忌。

陈娟走得很快,我交了钱,一直追到广场下的大梯子才跟上。我走上去拉她的手,她一把甩开,我嘻皮笑脸地到跑到她前面,发现她又是泪流满面。

我慌了:陈娟你莫哭嘛,你一哭我都不晓得怎么办了。

陈娟停下来,呆呆地望着我。

我说你莫这样子,我有点害怕。

陈娟说,张小儿,要是有一天连你也离开我了,我真的就只有跳太白岩了。

我说,绝不会。

陈娟苦笑一下说,有什么不会,你不是已经跟别人有一腿了吗?没想到这么快。

我说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

陈娟说,其实我不怪你,也没资格怪你,可能是我的问题。

我们不再说话,默默往回走。

到了楼下,没有了灯光。陈娟突然一把抱住我说,张小儿,老子真的离不开你了。

我热烈地回应给她一吻。这一吻吻出了问题,很快,就遭到了她的疯狂反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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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八

我们摸进家门的时候,外婆已经睡了。我们一路悄悄摸上床,继续热烈拥吻。

我说,不行了,要爆炸了。

陈娟说,爆炸就爆炸。

黑暗中,她褪下了全身的衣物。我已经被情欲冲昏了头脑,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突破口,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。她的脸隐藏在黑暗中,一声不吭,只是温柔的迎合着我。

终于从云端回到现实。正当我身心舒泰,完全放松地躺下时,她悄悄在我耳边说:下面有点疼。

我瞥了一眼隔板,外婆那边毫无动静。于是轻轻地打开床头灯。

这一看吓傻了眼,她身下竟渗出了一摊血。我不知所措,喃喃地说,天啦天啦,怎么办怎么办。

她低声说,莫慌,扶我去洗手间。

我手忙脚乱地把她抱到洗手间,关上门。陈娟打开一瓶成都出的“洁尔阴”,倒出来,蹲下身用热毛巾慢慢擦洗。

我一点忙帮不上,只是反复地说,是我该死。

她抬起头望着我说:莽子,没啥子了不得的,其实我心里欢喜得很。

我问,你刚才痛,怎么不做声?

她说,我感觉很好啊,很安逸。喂,别哭丧着个脸,又不会死人。我一直还为自己不是处女内疚呢,这下好了,居然还搞出血来了,看来我的贞操还在,完整地献给你了。

我抱住她说,是啊,我一直认为你就是个处女,现在你终于属于我一个人了。

她伸过脖子在我肩头狠狠咬了一下:我也得给你留个纪念。

过了一阵,她说,没流血了,没事了。我说谢天谢地,我扶你去睡觉。

她拉过来一个塑料小凳子坐在上面,说,没得睡意了,你陪我说会儿话。

我说好。

她眨眨眼睛说,喂,你读这么多书,还是找点诗句来赞美一下我们的第一次嘛。

我说,我学数学的,对诗词不太懂,只会背床前明月光什么的。

她歪着脑袋在那儿想了一阵说:嗯,很有启发,我倒想出一首了。

我说,那你念来听听。

她光着身子坐在那儿,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:床前明月光,两人脱光光,床上血一摊,疑是原包装。

我听得裂嘴一笑。

她一拍手说,好啦好啦,总算笑了,我们刚刚洞房花烛,你非但一点喜庆的样儿没有,还吊着个马脸象死了人似的。

我郑重地说,今天确实是我该死,知道你身子还没恢复好就进来了,你就算割了我的家伙也是应当的。

她“切”了一声说:老子今天主动送上门给你,你还不领情了。

我抱住她,不再说话。她靠在我肩上说:嗳,要是我们早点干了,你就不会去搞那个老板了吧?

我无地自容,不知如何作答。

她居然在那儿掰起指头算帐了:其实真该早点跟你把这事办了。我今年18岁,女人一般50岁左右绝经,我大约还能搞30年,扣除不方便的时间,一年有300天能做,就算每天做一次,也只能做9000次了,你就算身体好,也最多还能搞30多年,留给我们享受的时间不多了呀,早做一次就多做一次。


我轻轻地拍打着她光洁的背部。

她继续絮絮叨叨地说:你晓得不,无病,其实你娃娃蛮心狠手辣的。

我这下辩解了:我怎么心狠了?

她把我的脸拉到自己面前,盯着我的眼睛说:你这人看上去秧死死的,其实眼睛毒毒的,就是心黑的那种,具体情况我也说不上来。

我说,小的冤枉呀,我不就是有点闷骚个嘛。

她嘿嘿一笑说,说你龟儿胖你还喘了,走,上床去。

这一夜睡得十分香甜。

早晨,我们相拥着醒来,外婆已经把早餐做好,空气中弥漫着煎包子的香气。

陡然发现,我两个居然还是赤裸着的。幸好外婆看不见。陈娟朝我吐吐舌头,穿好衣服,拉着我走到厨房。

外婆一边摸索着给我们舀稀粥,一边头也不抬地说:娟娟,有个事我得警告你们几句。

声音严肃无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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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九

我和陈娟面面相觑。

外婆继续说,娟娟,你也是大人了,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结婚了,年轻人的事我也理解,但作为过来人,我还是要给你们打个预防针,有的防护不得不做,免得后头有些事够你们受。

顿了顿,外婆说:你干脆去戴个环吧,你屋幺姨耍男朋友了都是这样做的。

我们彻底晕菜了。

正在这时,隔壁飘来张宇的“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”。这顿饭的滋味,甚是怪异。

吃完饭,我对陈娟说,我准备去把工作辞了。

她想了想说,你自己看着办。

来到店里,老板和两个帮工都已经在忙了。看到我来,余老板说,小张,昨天你女朋友在这儿还耍得好吧?

我说,谢谢余老板,那件衣服她非常满意。

趁老杨老黄去仓库拿货的当口,我对余老板说:老板,我不想在这儿干了。

余老板一脸愕然:为什么,不是做得好好的吗?

我犹豫了一会儿说:我女朋友发现我们的事了,我还以为是你说的呢。

余老板说:怎么会呢?这才是怪事了。

这时,老黄从仓库出来了。

我和余老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他。

老黄看到我们盯着他,嘿嘿一笑说,老板,小张,我今天脸上有花啊?

我讪讪笑道,没有没有,就觉得你今天精神不错。

余老板则阴沉着脸不说话。

老黄发现不对,也不再做声,乖乖到一旁做事了,显得格外卖力。

我越看这家伙越不顺眼。

余老板对我说,小张,人往高处走,你要走,我也不留你,不过这几天正是大忙时节,后天又有一大批货要从浙江运来,实在是差人手,你再坚持几天,等我找到替手好不好?工资我算你全月。

我本想推辞,一抬头看到余老板央求的眼神,心一软,只得应了下来。

老黄在那边说话了:小张,怎么才来就要走啊,这么快翅膀就硬了,我们老板对你可是不薄哦。

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识趣?我厌恶地想,转身走进仓库。

中午,吃过盒饭,我们三个帮工坐在门口乘凉。余老板走过来说,老黄,我才清点了一下货物,你负责点的那批有点不对啊。

老黄紧张地站起来:哪儿不对了?

余老板说,跟清单上差了一件。

一件就是一包衣物,这老小子这次赔大了。我幸灾乐祸地想。

老黄说,不可能,我当时是一件一件清点好了的。

余老板说,难道我冤枉你了?刚才我可是数了两遍。不信你们几个过来一起数。

我们一起进到仓库,把老黄负责的那批货清点了一遍,跟清单上相比确实是差了一件。老黄无语了,哭丧着个脸站在那儿,等候发落。

余老板说,那一件货进价是1250元,我也不算运费、力钱什么的了,进货的钱得从你工资头扣除了。

老黄一个月工资不过五六百,这一扣就意味着他要白干两个月。老黄简直就要哭出声来了。

余老板瞧都不肯瞧他一眼,找来帐本准备记上这一笔。

老黄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我和老杨没料到有这一出,都愣在那里。

老黄说,余老板,我在这儿干了也有大半年了,对你是忠心耿耿的,什么活都是抢着干,你瞧在我拼死累活做事的份上,莫扣我的钱了,我屋老娘是个瘫子,屙屎屙尿都要用导管,一个月的药钱就是一两百,我最细的娃儿还在初二中读书……

余老板面无表情地说,规矩不能坏了,扣钱也是让你长记性。

老黄捶胸顿足地叫了半天,余老板只是不理。

老杨看不过去了,也向余老板求情。

余老板说,如果你自愿不干了,这个月的钱我倒是可以结给你。

老黄呆了一阵,站起来发狠说:狗日的,不干就不干了,老子难得受这个鸟气,哪儿找不到钱嘛。

我说,且慢,老板,这几天事情多,老黄走了人手怕不够吧。

老杨在一旁接过去说,我有个高峰镇的亲戚,有一身蛮力,正想来找个活路做……

墙倒众人推。老黄没想到老好人老杨也给了他一家伙,不再说话,闷闷地从余老板手里接过6张百元钞,收拾起自己的杂物,就准备往外走。

我突然觉得老黄很可怜。很显然,要不是他告密,老板是不会整他的,这样罪过其实是我造成的了。自己干了坏事,别人说出去,他又有多大错呢?

我追上老黄说,老黄,我送送你。说罢帮他提起了一包杂物。老黄感激地看我一眼。

出了门,老黄说,谢谢你小张,还是年轻人心眼好些。

我说,不用谢,不过我真不明白,你为啥子要对我女朋友说那些?

老黄侧过头一脸错愕:什么?老子连话都没跟你女朋友说过!

三十

回到店里,门开着却没人,想必余老板和老杨都进库房去了。

我正要往库房里进,却听到里面正在争吵。于是停下脚步,屏息静听。

老杨低声说,摸一下都不可以了?

余老板的声音说,大白天的,摸你妈个头啊,小张说不定就回来了。

老杨说,我才晓得,小张年轻血旺的,当然比我要来力得多。那天中午你们还不是干得嗷嗷直叫,嫌我是老枪一条了吧。

一切都明白了,我顿时象吞了只苍蝇。

我不动声色地退到店门外,故意把脚步走得很响,然后进了店又绊了一张椅子一下,响声很大。里面两人总算听到了,余老板缓缓从里面走出来。

她问,老黄回去时说什么没有?

我摇摇头说,都走了还能说什么,无非是一些骂骂咧咧的话。

余老板哦了一声。我走近她低声说,我有点想那个了。

余老板抬头瞟了一眼仓库里,说,过会儿早点下班到我家去。

我坚定不移地望着她说,想得很厉害。

哦,今天怎么这么来劲?她很意外,想了想说,等一下,我把老杨支到外面去买点东西。

我说,不用,他在外面把店照看着更安全。

余老板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说,你今天怎么怪怪的?

我说,硬了。

余老板马上朝里面喊:老杨你出来把店看一下,我跟小张去点货!

老杨笑嘻嘻地走出来,热情地问,老黄回去了?我也乐呵呵地回答说,是啊,他走时还念叨你呢,说跟你分开了好可惜,这店里他跟你最合得来。

唉,他这个人啊……老杨一边摇头,一边叹息。

我跟在余老板后面,走进仓库。还没等余老板站住,就一把把她掀翻,撂在一堆货物上。余老板一边喘息一边说,小张,还没看出来你原来这么猛。

我手脚麻利地扒光她的全身。她一边配合一边说:干嘛这么麻烦,把裤子退下去就行了嘛,我也等不及了。

脱完了,我一拍脑袋说,我刚才在街边买了个套子,放在外面了,我去拿。

余老板嗔怪道:人小鬼大,才上路,就晓得买套子了?

我嘿嘿一笑,退出库房。

来到前店,我低声对老杨说,余老板叫你进去,说有好东西给你看。

我们在里面快活,他在外面听着,老杨可能正郁闷呢,忽然见我叫他进去,一下摸不着头脑,顿了一顿才往里面走。

喂,我叫住他。

他一回头,我一拳砸在他鼻梁上,说:这一拳是刚才老黄临走时转交的。

他身子一歪,差点倒在地上,还未回过神,我又一拳砸了过去:这一下算是我送的。

老杨瘫到地上。

我笑嘻嘻地说,余老板还在等着呐,我是对付不了了,请你务必要接好这一班。

说完大步走了出去。

走在街上,我只想赶紧地回到陈娟身边。

只有陈娟。

天上地下,只有陈娟才是我最干净的女人。

但陈娟不在。

外婆说,你走之后没多久她就出去了。

哪儿去了呢?我着急地问。

不晓得,没给我说,接了一个传呼就欢天喜地地出去了。外婆问,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

欢天喜地?我机械地回答说,不在那家店做了。

我审视整间房子,陈娟带走了她的包,传呼。床边的柜子上,还丢着一支打开的口红,一瓶玉兰油甚至还没来及得盖上。可以想象,她是仓促地对自己打扮了一番。

她很少化妆,这仅有的几样简单化妆品是从当铺巷的廉价商店里买来的,真假莫辨。我喜欢她清清爽爽的面容,不带一丝俗世的尘埃。

说明她要出去做的事很重要。

说不定是要出去见的人很重要。

一种莫名的绝望将我抓住。

这绝望,开始只是一个小圆点,这小圆点慢慢分裂成若干个小圆点,接着不断在心里跳跃,渐渐汇成一根根绕来绕去的曲线,在我身体里绕来绕去,绕啊绕啊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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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置可否...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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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一

我冲出家门,从窑灰坝走到港口车站,没有陈娟。

我折转身,从港口走到叉街子、胜利路、万安桥、南门口,没有陈娟。

我向上走,二马路再到电报路,广场。她不在。

她怎么可能在呢?

她现在极有可能和徐胜渭在一起重叙旧情,共话相思之苦,说不定就是在徐胜渭的宿舍,或者某个安全舒适的宾馆。万州的酒店宾馆业那可是相当发达的。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了半天,然后再木木地往回走。

从胜利路往长江的方向一拐,就到了窑灰坝,远远地,就看到一辆嘉陵125停在陈娟家楼下。很显然那是乌梢的车。

我顿时心情复杂起来。看来陈娟并没有去找徐胜渭,让我安心不少,但她却是跟乌梢在一起,这又算怎么回事?

我犹豫着站在一边,显然这时候回去不合适。

过了一阵,乌梢满面春风地从楼上下来,跨上摩托绝尘而去。

我回到陈家,婆孙俩正在做饭,见我回来,陈娟问,外婆不是说你回来了吗?怎么又跑哪儿去疯了?

我无精打采地说,那份工已经辞了,想到外面去找点事做,结果白跑一圈。

陈娟说,我们还有几百块钱,这个暑假大概够用了,等我身体好点,我也可以做事了,这段时间你不用找工作了嘛。

我闷闷地说,那也好,我各人回老家去帮父母做点农活算了。

陈娟从灶前回过身来,一把抱住我撒娇说,可是我舍不得你走嘛,就留这儿陪我。

我嘿嘿一笑,不再说话。

晚上,我们睁着眼睛躺在床上,大家各怀心事,话也不说。过了一会,陈娟侧头悄声问我,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啊?

我说,昨天晚上的事我现在还内疚呢,莫又来陷我于不义哈。

话虽这么说,我们还是互相抚摸了一阵才睡。

早晨醒来,陈娟已不在身边。

外婆同样做好了早餐等我,我心急火燎地问,娟娟到哪儿去了呢?

外婆说,一早就出去了,说你这段时间累坏了,让你多睡一会儿。

我哦了一声。

吃完饭,我来到楼下,找到公用电话,给陈娟打传呼。站在电话旁等了十来分钟,陈娟也没回。我再也忍不住了,在传呼里留言说:再不回我回老家了!

过了两分钟,陈娟回过来了,她在电话里很着急地问:你搞啥子名堂?我现在很忙。

我没好气地说,我还想问问你搞啥子名堂呢?

她犹豫了一会说,本来我想晚上回来告诉你的,我在老八仙酒楼这儿应聘了,现在在上班,先没给你说,怕你不同意。

我放了心,说,我想来看看。

她说,有什么好看的?我在这儿做迎宾,马上就要出去大门口站起了。

我只好说,那好嘛,注意别太累着了,该偷点懒偷懒。

我在外面百无聊赖地逛了半天,还真找不到合适的短工可打。只好回到陈家,躺在屋子里看书。

吃过晚饭,我陪外婆看了阵电视。陈娟还没回来,我决定去接她。

老八仙酒楼在白岩路,我坐了辆中巴车赶到那里时,已经是晚八点,不过估计酒楼下班还没这么早。为了给她一个惊喜,我在酒楼街对面的一个小摊前买了瓶水,给摊主说了两句好话,找了条小凳子坐在那儿。这地方看酒楼大门一清二楚。

陈娟和另一个女孩正在酒楼门前迎进奉出。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,曼妙身材更是亮眼,让我有些不快的是,旗袍下摆开叉太高,差不多可以看见整条大腿。不过,看到她不停地对着来宾点头哈腰,而且已经站了这么一整天,也不知道是否吃得消,我心里又有些酸楚。

消磨了一段时光,已是九点多钟,估计陈娟也要下班了。我站起来伸伸懒腰,突然看见乌梢的摩托车从斜刺里杀了出来,很潇洒地停在酒楼门前。乌梢端坐在车上,牛逼烘烘地朝陈娟打了一个手势。

日你个日,我顿时无名火起。

更令我恼火的是,看到了乌梢,陈娟居然对着他很妩媚地笑了一笑!

我正盘算着要不要冲出去,一辆出租车又冲出来,“呼”一声停在摩托车后面。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地从出租车里爬出来,抄着手,站到了陈娟和那个女孩的面前。

我发现势头不对,立即拔腿冲过去。

三十二

还没等跑拢,就见其中一人已经伸出手给了陈娟一个耳光。

乌梢反应比我更快,他早就跳下车,扑上去抱住那家伙,两人一起滚倒在地上。乌梢死死地按住那家伙,腾出右手一拳一拳地往他头上招呼。另一个正伸出脚要踢乌梢,我已经赶到,先出一脚踹在他屁股上。
场面顿时乱作一团。

陈娟不知如何是好,在那儿急得直跺脚。

我的对手反应很快,连续几拳打到我胸上,让我胸口发闷,我一声不吭,只是一个劲地朝他小腹猛踢。乌梢则完全占了上风,把那家伙打得连声叫唤。这时,酒楼里冲出几个员工,扑上来把两对干架者分开。

两边人被拉开后,嘴里兀自叫骂不休。稍微平静后,乌梢和对方的一个人都闪到一旁打手机。

陈娟上前捉住我手问,你怎么来了?没事吧?

见她如此关心,我心里自然受用,一边抚摸她的脸轻声安慰,一边问是怎么回事。

陈娟悄悄对我说,乌梢跟这酒楼一个人相熟,昨天介绍了她来这里上班,对面的这个迎宾小姐跟被辞退的那一位耍得比较好,因此处处看她不顺眼,跟她作对,中午两人就吵了几句,那小姐说要给她点颜色。估计这伙人就是那小姐叫来的。

我回头一看,果见那位迎宾正跟那边的人说着什么。

我说,不管了,日他妈,我也要去打回来,最起码也扇她一耳光才解恨。

陈娟说,算了,这些人一看都是些操社会的,惹不起,只要他们不再找麻烦就好了,我来去给那个妹儿说一下,大家就这样算了。

但没过多久,一辆接一辆的车停到老八仙外,一坨坨杀气腾腾的人从车里钻出来。

对方有十来人,形势已经不是陈娟她们能掌控了。

已经无路可退,我只有紧紧握住陈娟的手,抱定主意今天拼死在这里。

我小时候就经常打架,老家那一带民风凶悍刁野,小孩子如果在外面被人打了,只有忍气吞声暗中伺机报复,绝不能去向大人哭诉,否则大人会倒把你臭骂一通,说你打输了没面子。开始我体格偏瘦,老是被人家欺负,后来长到十岁左右的时候,身体突然疯长,再不比一般同龄人逊色,也认准了一个诀窍,打架时不管对手多少,抓住一个人就朝他的要害往死里整。后经历几次火拼,差点被学校开除,也终于不再受欺负。

但那毕竟是小孩子打架,一般来说,不会要命。

今天这些角色,一看就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。光靠现场这些员工,根本无法控制局势,惟一的指望,就是他们报警。不过在警察到来之前,也许我们已经被揍成了肉干。

我倒没什么,不过陈娟怎么办?想到这里,不禁手里开始冒汗。侧头一望,发现陈娟根本没有一丝害怕和退缩的表情,倒显得比我们所有人都镇定。

没等那十几个人走近,陈娟突然大声喊道,刘小红,今天是我两个女娃儿的事,你找这么多人来是啥子意思?

这一声喊非常响亮,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愣。

没等那个叫刘小红的迎宾回应,陈娟把手往腰上一叉,说,日我妈刘小红,有本事,我两个没长**的来单挑噻,你龟儿有这个胆子不?

当着这么多人,她硬是说得出口,我听得眉头一皱,但在场的其他男人听了这话,却僵在那里,不知如何动作。有人小声嘀咕说,打个黄毛丫头,骆老四也把我们喊起来,这算啥子事?

见此情景,先前被乌梢狠揍的人,顶着一脸乌青站出来说,好,有种,你这个妹儿暂时先搁倒起,等会儿再来慢慢炮制你,不过先要跟那两个鸟人把帐算了来。

说完,他先把手向乌梢一指,然后又把目光指向我。

乌梢毫无惧色,站前来说,帐当然要算!你不算老子也要跟你算!我先问问,你们是不是王家坡骆老大的人?

那个乌青脸得意地说,老子就是骆家老四,你龟儿现在赶快磕头认错,老子可以只要你一根大拇指!

陈娟放开我手,抢上前去说:慢点,我俩要先把帐个算一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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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三

陈娟人长得明明亮亮,条子又流畅修长,本就引人注目,这一下站到人群中间,顿时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。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场合下强行出头,大家的惊讶和好奇可想而知,一时间场面安静下来。

骆老四怒极反笑,你欺负到老子的婆娘头上去了,这笔帐当然要算,不过现在我要先把这个杂种弄停电!

他的手直接点到乌梢的鼻子上。

旁边一个人大声说,老四,莫跟他们废话,先弄了再说,等会儿警察要来了!

那里话音未落,陈娟已经一巴掌打在骆老四脸上。

这一巴掌出乎所有人意料,骆老四回过神,怒吼一声向陈娟扑去,乌梢动作更快,侧身挡在陈娟前面,和骆老四抱着一团。所有的人都在那一刻动起来,我想窜到陈娟身边,但拳脚已经象雨点一样落到身上,我只有拼命往前挣扎。

日你个日哦,老子要着洗白了,陈娟现在怎么样?我头脑里一片混乱。

正在苦海无涯的当口,“轰”的一声响起。动静极大,大家都被唬得停下手脚。

一股刺鼻的硝的味道迅速弥漫开来。原来,又一队人马杀到了,为首的人举着一支火铳沉着嗓子吼:是哪个要弄老子的兄弟?!不想活了索?

火铳的威慑力不小,骆老四一伙呆若木鸡。

拿火铳的人不高,但很壮实,他打量了一下场面,冲着骆老四喊话:骆老四,我跟你屋老大在十九码头和驷马桥一带讨水饭的时候,你**毛都还没长齐呢,这几年越操越长了啊?

骆老四早就换了一脸苦相,讪讪说道,搞半天是一家人,你兄弟也没报号。

那人哈哈一笑说,算了,小**,你各人回去,今天不跟你计较,回头我跟你老大好好说。

骆老四走过去,向那人行了个礼,然后一伙人走得风卷残云。

那人冲着乌梢说,你刚才怎么不说我的名字?骆瘸子的人可是歹毒得很,我要是晚来一会儿,你们肯定着舔得皮都不剩了。

乌梢低着头不做声。那人又把脸转向陈娟说:小陈,没读书了?哪儿找不到钱,到这里来抛头露面的惹祸?

陈娟突然朝着那人吐了一口口水,转身就走。

我一看就明白了,此人必是乌棒无疑。

乌棒面色一沉,上前拉住陈娟:妹儿,我今天好心来搭救你,你这是啥子态度?

陈娟头也不回:放手。

乌棒脸上更难看,他朝四周扫了一眼,没有放手的意思,四周的兄弟伙知趣地散了。只剩我、乌梢还站在原地。

陈娟把手挣了一挣,没挣脱,她回过头,对着乌棒笑了一下说,你要做啥子?

乌棒的脸顿时活泛起来,说,我送你回去嘛。

陈娟说,你把火药枪给我。

乌棒顿时下意识地把火铳放到身后:你拿枪做啥子?

陈娟朝他看了看,轻蔑地一笑,突然伸出手,一把抓出他腰间插着的一把匕首。

乌棒沉声说,妹儿,你要害我?

陈娟不说话,拿起匕首,朝着自己被捉住的那只手划了一下。她穿的是旗袍,无袖,一刀下去,手腕后三寸处顿时添了一道口子。

乌家兄弟和我顿时都脸色煞白。

乌棒赶紧松开手,颤声说,妹儿,你这是搞啥名堂?

陈娟二话不说,对着手又是一刀划下。

乌梢带着哭腔喊了一声“老大”,乌棒连连后退,撞到一只路边的垃圾桶上,差点摔倒。他站稳身子,望了一眼乌梢,摇摇头,转身就爬上一辆自己带来的桑塔纳,一溜烟离开。

乌梢跑到路边,高喊:出租车!出租车!他的声音里已快要流淌出哭泣。

我在原地一动未动。

我只觉得周身疼痛。刚才被拳打脚踢的地方,每一处的痛都在这时迸发出来,扩散到全身,甚至钻进我的心里,与我的屈辱愤怒胜利会师。

陈娟端着自己被划伤的手,朝我走来,眉目轻展,温柔地笑着。

她说,无病,对不起。

我不知道怎么说,那些混乱不堪、没有头绪的言词,全都卡在喉头。一个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女人的可怜虫,还有什么好说?

我伸出双手,捧起她那只手。那手的血一丝丝沁出。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办法来止血,我把眼光投向四周围拢来的乱糟糟的人群,那些麻木的人们,有的兴奋,有的好奇,有的讶异,有的叹息,有的说笑,但没有一个人,走上来帮我们一把。

只有远处乌梢拦出租车的叫声,象这悲凉的戏中,没来由的画外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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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四

乌梢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开路,我扶着陈娟上了出租车。她脸色惨白,靠在我肩上,连声说没事没事。我仔细看了伤口,万幸,不算深,我说谢天谢地,陈娟狡黠地笑着说,哈儿,你以为我真要把各人割死啊?我说,伤口这一带血管分布多,光流血也要流死人。

最近的一家医院是三人民医院,到那地方时,流出来的血已经把旗袍上染得到处都是。两个值班的医生行动慢了点,乌梢走上去就说:你们搞得好,我朋友没事,一人发两百块红包,有问题,我一人捅两刀!

看他一脸凶神恶煞相,医生嘟哝着,却不敢怠慢,赶紧把陈娟接过去清洗、上药、包扎。乌梢放了心,又闪到一旁打了半天电话。

完事后,医生擦擦额上汗水说,好啦,没什么大碍,注意休息就行了,明天再来换药。

乌梢说到做到,除交了医药费,还拿出四百块钱,两个医生一人一份。

出了医院大门,我对乌梢说,谢谢你。

乌梢横我一眼说,要你谢啥子,关你什么事?

我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
陈娟立即对乌梢说,他已经代表我谢过你了,我就不再说,今天的药费,我这个月工资拿了就还你。

乌梢低下头不作声。

陈娟看看他,又看看我,抬起头吸了一口空气,大声说:老子突然想喝酒了!

我说,喝啥子酒哦,有伤口不能喝酒。

陈娟立即嘟起嘴:老子偏要喝,喝酒还能消毒呢,乌梢你说是不是?

乌梢不知怎么回答,站在那儿搔头。

陈娟伸出没受伤的手一拍我肩膀:去不去,不去老子一个人去了。

在和平广场田螺摊上的这场酒很奇怪,陈娟一个人一直不停地说话,我拿着啤酒杯小口啜饮,乌梢则一杯接一杯往喉咙里倒。

我想,乌梢对陈娟有意思是确切无疑的了,但这人毕竟不象乌棒那么讨厌,我已经是陈娟的男朋友,没必要跟他一样小气,于是便举杯敬他。

乌梢望着我的酒杯,不肯表态。陈娟说,搞啥子?敬酒不喝要喝罚酒啊?

乌梢举起杯子,又突然放下,对我说:这啤酒喝起不痛快,敢不敢来白酒?

我一向不沾白酒,但在陈娟面前不愿认怂,当即喊服务员拿来一瓶“光胴胴”诗仙太白,一人倒了一杯。乌梢干脆利索地喝掉自己杯中酒,我把心一横,也一口喝了下去,肚子里顿时翻江倒海。

乌梢看我的眼光稍稍柔和一些,又回敬我一杯。如此来去,一瓶“光胴胴”很快见底。

乌梢喝得兴起,扬手又叫一瓶。陈娟默不作声,不加阻拦。我强行压住胃中涌动,一杯一杯和乌梢对干。

喝完最后一杯,乌梢把酒瓶往地上一甩,大叫一声:好啦!

我和陈娟都吓一跳。

乌梢转头对我说,兄弟,你醉没有?我没醉,我对你有个请求。

我胃里十分难受:你说。

他却停在那里,只把一张脸憋得通红,我和陈娟不禁都大感好奇。

我说,乌哥,今天你帮了我们这么大忙,有啥子尽管说。

乌梢稳稳情绪,脱口说:我想和陈娟握个手!

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,我愣在那里。难道他认识陈娟这么久,连陈娟的手都没捉过握过?他见我没表态,一米八左右的大汉顿时象个小孩子一样局促不安。

我想了想,字斟句酌地说:你和陈娟握手,只要她同意就可以了,大家是朋友,我想她肯定会同意的。

没等我说完,陈娟已经主动伸出手,乌梢赶紧伸出手握住。

这时胃里的东西已经突破重压,喷薄而出,我赶紧闪到一边,吐个痛快。

回到桌边,乌梢还紧紧握着陈娟的手,端详她的面容,完全当周围所有人不存在。陈娟嘴角轻抹一朵微笑,眼睛注视着盘子里几颗田螺。

我心情复杂,五味俱陈,强撑着不让自己醉倒。

过了好一阵,乌梢才放开手,转头对我说:兄弟,陈娟是个好女娃儿,你要珍惜她。

我点点头。

他又说,明天我要到成都去了。

陈娟问,怎么突然要到成都去?

乌梢抬眼望着远处说,你也不要到老八仙去上班了,骆老四那帮人不好惹,另外谋个事吧。

陈娟又追问,怎么突然要走?

我心里醋意横生。

乌梢说,你今天也看到的,我和我哥是再不好意思见面了,只有到外面去混口饭吃,刚才已经给那边的兄弟联系好了。

我终于醉倒了。

恍惚中,是乌梢背起我,一直到家门口。

这一夜睡得深沉。

早上,我还和陈娟相拥而眠,一阵急促敲门声把我们惊醒。外婆要去开门,陈娟看她不方便,阻止了她,自己去开。

听得门一开,陈娟大叫:你来搞啥子?

谁来了?我身上没穿衣服,出去不方便,跳下床,在卧室门边遮掩着往大门处一望:

来人居然是乌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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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五

陈娟没受伤的一只手紧紧按住门,生怕乌棒进来。

乌棒哑着嗓子说,我来是问你,晓得我弟弟在哪儿不?

陈娟冷笑一声说,你弟弟是你弟弟,我是我,你当哥的都不知道,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?

乌棒说,好吧,没心思跟你绕圈子。昨天半夜,乌梢在三峡影都外面的酒吧,把冯老四砍了三刀!

陈娟背朝着我,啊了一声。我听得也是一惊。

乌棒继续说,手膀子两刀,脸上一刀,还好没要命。现在,骆家的人到处在找他,公安也在找他。大半夜的骆瘸子给我打电话要我交人!

陈娟停顿了一会儿,语带讥嘲地说,那你就把人交给他嘛。

乌棒阴阴笑了一下:他还不是为你才做的这种好事!把老子惹毛了,你以为我做不出来?

陈娟无语。

半晌,乌棒大笑一声说,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兄弟,再说我也不怕骆瘸子。现在他电话也打不通,如果你晓得他上哪儿了,就知会我,我心里有个底,也好帮他。

陈娟说,我确实不晓得,昨天晚上我们到医院去后就分手了,如果晓得他要去砍人,我肯定不允许。

乌棒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,那好,如果有他的消息通知我,我是他哥,肯定会为他想办法的。另外,你不要去老八仙上班了,尽量不要到外头露面,免得骆家的人找麻烦。现在跟骆瘸子的帐,只好我亲自去算了。

陈娟重重把门关上。

她走进卧室时,脸色很平静。

我说,我都听到了,昨天晚上我是觉得有点奇怪。你上药时,他跑到旁边说了半天电话,肯定是在找骆老四的行踪。

她没有接话,却说,班也不能上了,也好,就在家安心耍两天,过些日子再去找工作。这些日子事情还真不少,我们就都猫在家休息算了。你想吃啥子好的不?

我想了想说,想吃牛肉,就是那种白水煮的,切得大块大块的,最多蘸点调料,感觉很带劲。

外婆在旁边听到了,说,鬼小张,白煮的牛肉有啥子好吃的?我弄的鸡子才好吃咧。娟,你说是不是?

陈娟把手一拍,高兴地说:对了,外婆做的鸡那叫一个绝,那可是祖传的手艺啊!不行了,一说我就流口水了。

我问,咱们还有多少钱啊?

陈娟说,还有七百多吧,你放心,我方便了就会再去找工作的。边说她边向外婆那里努了个嘴,意思是别让外婆知道她受了伤。

外婆摸索着走过来,眉花眼笑地说,今天难得我们祖孙三个都在屋里,平时你们都不在,就我老婆子一个在家里,闷得慌。娟,你去菜市场买一只鸡回来。

我说,我去买就行了。

陈娟说,那我俩一块儿去,你不晓得要挑什么样的鸡,要什么样的料。

在南门口菜市场,陈娟花了二十多元钱,挑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土公鸡。我说,杀鸡挺麻烦的,就让鸡贩子杀了,把毛剥开净带回家算了。

陈娟白我一眼说,外婆要的就是活鸡。

今天是10月9日,仍然还记得,那天的陈娟,穿着一条米黄色的裙子,和提着鸡的我走过万安大桥。但这仅仅是记忆而已。万安大桥已经不复存在,它活了近百年,没想到自己会在新的世纪被炸掉,它当时也不会想到,从它上面走过的这一男一女,会经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。也许它知道,只是我们不知道它的知道。

外婆眼盲心亮,胸有成竹地指挥我俩弄鸡。她的手段当真了得,从那以后我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。

那天太阳很大,外婆让我把鸡拴在窗台上,让阳光猛晒。晒了有半个小时,鸡已经是烦燥不安,开始还叫得声音洪亮,后面就象霜打的茄子了。这时,外婆给鸡奉上特制的饮料:由姜汁、蒜汁、醋、盐、茴香、花椒汁等调料勾兑而成的。大公鸡渴得不行,立即喝了下去。

我不知道,这饮料喝下去,鸡是个什么感觉,但看起来总比不喝好点,因为公鸡显得精神了一些。不过再在阳光下暴晒半小时,公鸡又焦燥不安地来回蹦跳了。

于是,外婆让它又喝一碗同样的饮料。鸡这次一见到碗,更显得急不可耐,不用我们灌,它就已经伸长了脖子凑上来。

如此一共反复了五次,已经是下午。外婆吩咐陈娟烧起一锅开水,她要亲自杀鸡。

我纳闷,外婆眼睛看不见,怎么操刀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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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六

外婆这样的女人,是那种最纯粹的中国女人。她精明、能干、宽容,经历了所有动荡不安的岁月,洞悉人情世故,却又悲天悯人。因为外婆,让我更加觉得陈娟的可爱。我想,若干年以后,陈娟也会成为一个外婆这样的女人。

外婆找来一盆清水,让公鸡站在里面,然后找出一口大锅,把公鸡盖在里面,再在锅底压上几块砖头。

在太阳的照射下,公鸡闷在锅里拼命扑腾,过了二十多分钟,锅内的空气消耗贻尽,公鸡再也动弹不得。

水已烧开,我们忙着扯掉鸡毛,取出内脏,清洗干净。陈娟利索地把鸡大卸八块,炖在一个装有骨头汤的砂锅里。

看看时间已经不早,我和陈娟出门换药考虑到去三医院可能会碰上骆家的人,我们就近在二马路找了家诊所。

回来的时候,几个邻居正在家门口探头探脑。看到我们回来,其中一个不好意思地问:我们想看看,你们家今天炖的啥子东西哟,怎么这么香呢?

确实很香,那香味从鼻孔里钻进来,然后通过关窍进入脑子,输入七经八脉,在全身上下游走,顿时感觉到一种懒洋洋的舒服。

喝完鸡汤,陈娟去洗碗,我和外婆坐着聊天。聊了几句,外婆突然悄声说:晓得为啥子今天吃鸡不?

我说,正想问呢,钱这么紧,还吃这么贵重的东西。

外婆说,今天是娟的生日,昨天就给我说好了吃鸡,不过不让我告诉你。现在天色还早,你还是带她出去玩一会儿嘛,别说是我说的哈。

陈娟从厨房出来,我说,我们到环城路去看电影吧,很便宜的,美国大片只要两块钱一场。陈娟高兴地说,好啊,好久没看过电影了。

环城路的人民电影院,可能是万州最古老的影院,不过那时就已经开始衰落,观众以一马路胜利路一带的贫民为主,播放的电影一般都是些老片子,或者通过盗版渠道进来的廉价影片,偶尔还有一些港产三级片,意外的惊喜是碰上带字幕的欧美电影。至今我也不知道那些片子是怎么能够在影院堂而皇之地播放的。

在门口我们看到海报,当晚要放的电影是《佐罗的面具》。在门口,陈娟眼珠一转,又要开始玩花样。

果然,她说,我先进去找地方坐好,你去买包瓜子,然后进来找我,要是三分钟之内找不到我,我就找我那一排最帅的一个人亲嘴。

我苦着脸说,狗日的不守妇道,你想红杏出墙就明说,既然要给我戴绿帽,干嘛还要捉弄我?

陈娟看了看传呼上的时间说,我可不管,你最好三分钟后提着瓜子出现在我面前,否则,嘿嘿。

说完,她一溜烟钻进大门。

三分钟后我没找到陈娟。甚至五分钟后也没有。

我站在一个地方,看着陈娟象只热锅上的蚂蚁坐在第三排十七号东张西望,然后急不可耐地站起来,朝大门口走去。

这时,我才清清嗓子,大喊一声:陈娟,生日快乐!我爱你!

全部观众都朝这里看过来。

没错,我站在放映室里,通过麦克风喊了这一嗓子。

还没等我下去,陈娟已经跑上来,看见我就伸出没受伤的手给我一顿饱打。

我委屈地说,干嘛打我?

瓜子呢?

没,你给的两块瓜子钱我拿去给放映员行贿了。

那你还不该打,叫你龟儿浪费钱!

我俩坐在第三排,偎依着看这部电影。凯瑟琳泽塔琼斯很美,我看得津津有味。看到中途,陈娟忽然又捅了我一下。

这下我不依了,郑重地对陈娟说,陈同学,虽然我看电影美女看得目不转睛,但我是坚守了底线的,从始至终都没有流口水!又是啥子名目要来打我?

陈娟低声说,你鬼叫个啥子名堂?你看看周围!

周围怎么啦?我转头一看,原来好几对情侣正在忘情地拥抱接吻。
我说,眼红了吗?

陈娟悄悄附到耳边说,小鸡鸡,我想你哒。

没办法,我只好摸摸搞搞地应付了一番。

唉,莫道不消魂,腰比黄花瘦啊。

至此电影就看得心猿意马了,好不容易等到结束,却出现了一个意外情况。

散场灯亮,我们起身往外走,这时喇叭里却又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陈娟!生日快乐,我爱你!”

我出奇地愤怒了:这他妈是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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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七

我们跑到放映室一看,除了放映员外,还有一男一女,正望着陈娟哈哈大笑。

陈娟笑骂道,原来是你们这一对狗男女!我是觉得有点耳熟呢。

那个男的看着我问,陈娟,这是你男朋友迈?早知道你要求这么低,我就来追你了。

旁边的女的不乐意了:去嘛,人家又没结婚,还来得及!

陈娟牵起我的手说,这是我男朋友张无病,这两个都是我的初中同学,刘大江、张明丽,才从轻化工职中毕业,还在初中的时候就勾搭成奸了。怎么样,我这女同学长得不错吧,人民大会堂来职中选服务员都把她看起了的,她自己不愿意去。

张明丽确实还长得漂亮,身材高挑。她盯着我说,娟娟你男客看起还蛮害羞的嘛,挺老实。

陈娟切了一声说,这家伙一肚子坏水,要不本姑娘会上他的贼船?

刘大江说,我们今天也是来看电影,听先头喇叭里的话才晓得你们来了,还碰上你生日,我们不晓得你们坐哪个位置,就上来喊了一声,果然找过来了。今天我请客,大家去罗马唱歌!

罗马夜总会位于二马路,里面还养着几个非常恶劣的小姐,但这里消费水准不高,是穷学生寻开心之首选,在学校时经常听高年级的同学提起。

除了我,这三位城里长大的都是麦霸,争相飙歌,而且尽挑粤语,歌词狗屁不通,但唱得摇头晃脑极其投入。

见我一个人呆在一旁无聊,陈娟甩下麦克风,过来跟我撒娇。那边两个说:你这两副颜色,重色轻友,骚情不要脸,未必要搞现场直播迈?
于是刘大江提议再去吃宵夜。陈娟说,吃啥子宵夜,我手上的伤口有点疼。

大家便坐着闲聊了一阵。最后,张明丽说,你们两口子一个是学生,一个毕业了没工作,这样下去是啥子办法嘛,我现在在联通上班,联通才在万州站住脚,正在拓展业务,下一周要招一批人,陈娟你也来应聘算了。

陈娟问收入如何。

张明丽说,反正是做营业员之类的工作,一个月大概六七百吧。

陈娟高兴地说,那倒不错,比在酒楼当迎宾还强些,需要些啥子条件?

张明丽说,你的身高相貌都没问题,就是张口闭口都是脏话,象个女流氓,这样不行啊。

陈娟说,扯皮哟,你以为餐旅专业是白学的?老子正经起来,标准的白领淑女啊!

张明丽说,那就说定了,到时候我通知你来参加面试。

云上的日子,就是说的我和陈娟的那段暑假时光。

我们去了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,罐头厂。很萧条的一家老厂,偌大的厂区内,空荡荡的看不到几个人,所有含铁的设备都锈迹斑斑,所有的房屋都灰暗破败。虽然有所谓的总理项目――从河南洛阳引来的春都集团投资搞火腿肠,但沉疴难起,春都自身的管理模式也存在问题,眼看这厂子已经是不能活了。三峡工程补偿的移民款,倒消耗了个干净,几千工人,风流云散。

陈娟却没有感伤之情,她兴致勃勃地指着这幢厂房,那个车间,说小时候如何在这里玩耍,如何偷罐头吃,如何排队到工厂澡堂里洗澡,看到一屋子白条条的女人,挺着硕大的乳房,自己是如何的好奇与自卑。

我们到了红砂碛,她儿时经常和伙伴来嬉戏玩闹的地方,罐头厂外的一片沙滩,很平很大,在长江岸边难得一见。沙滩一旁是滚滚东逝水,另一边则是当地农民种的大块大块的茉莉花。

那天的红砂碛很安静,就我们两个人。我们在沙滩上写下一连串彼此的名字,然后看着江水扑腾过来把它们冲刷掉。我们踩着浅水象小孩子一样你追我赶,跑得累了就抱在一起唱《上海滩》的主题歌:浪奔,浪流…..

浪奔,浪流,我们的爱情能否永垂不朽?

远处的天色暗下来,陈娟还紧紧抱住我不放。我说,晚了回去的中巴车赶不上了。

陈娟说,真想在这里跟你痛快搞一盘儿呢。

我说,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再来,日就日个河水倒流,天荒地老。

我们用尽所有的青春和力气,大笑起来。可惜,直到这一切永沉江底,我们都没能回来大干一场。

我们大步往回跑,前面尚存朦胧着的光明,黑沉沉的夜色在身后紧追不舍。天与地,黑与白,皆以我们为界限,我们的脚步,踩踏在昏昧的时光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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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八

联通公司的考点设在白岩路的一家营业厅里。那时移动通信行业如旭日初升,光芒四射,哪怕做一个营业员,也觉得比其他行业的高出一等,所以应聘者如云,而且来的都是美女。我和陈娟费了很大力气,才把报名表交上去。

这么多美女站在一起,连几位重庆公司下来的考官都看得张大嘴乱了方寸。不过据张明丽说,有几个女孩子因为是关系户,已经铁定入围,剩下的还有十五个名额供大家自由竞争。陈娟必须连闯三关,方能在这一百多美女中杀出重围。

看这个架势,我确实为陈娟捏了一把汗。从外形上来看,陈娟有一定优势,但不是特别明显,这些天我们也一起练习了一些可能的题目,比如中国联通的英文名之类,不过陈娟的弱点也很明显,就是江湖味、市井气稍浓了一些。要是在面试时,她一不小心蹦出句“老子”来,那可就大大地砸了一锅。

由于人太多,考官们先对应聘者进行了一轮目测,让大家排着队象模特一样走步子。这样,刷下了一半的人。陈娟这一轮表现当然象模象样,可圈可点,顺利晋级。

第二轮是作简单自我介绍,和对联通的看法。我挤在门口,看着陈娟落落大方地站在考官面前,摇头晃脑地说起来,却距离太远听不清楚。

过了一阵,陈娟哭丧着脸过来了。

我忙打预防针说,我看这个工作不太适合你,那些考官都是色狼嘛,一个个直盯着女孩子的胸脯看。

陈娟低下头说,怎么办呢?

我说,怎么办,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,反正也只是一个招聘人员,没得好大了不起。

陈娟说,关键是我今后要天天跟这些色狼打交道怎么办呢?

我说,通过了?不是还有一轮吗?

陈娟一把抱住我说:我刚才是用英文作的自我介绍,一下就把几个考官唬住了,当场决定我直接出线!明天就来上班!

我说,这个经验告诉我们,学好一门外语是多么重要啊!好,走去找个馆子庆祝一下!

她一把挽住我的手臂说,回家吃嘛,我还想吃你呢!

我立即兴奋得不行,狠起心肠打了个出租,直接往家里跑。

正好外婆在隔壁串门,我们立即上床,分秒必争,有滋有味地搞将起来。

我说,明天你就要穿上万州联通那种蓝色的上班服装了吧,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跟录相里一样,玩制服诱惑了,想想就来劲。

陈娟学着古装A片里的腔调娇声说,一切听张爷吩咐便了。

一股酥麻从耳朵一直钻进脊柱里,我立即快马加鞭:不枉张爷恁个疼你,还有什么花样,尽管使出来!

陈娟扭动着说,张爷恩德,小女子无以为报,我给你背一下刚才面试自我介绍的内容,还望你多多提携关照。

我说,好。

“奴家芳龄十八,花样年华……”陈娟一边负重拼搏,一边断断续续地用中英两种语言向我作自我介绍。当真个莺歌燕语,比翼齐飞,瞬时间达到心花怒放,物我两忘之境界。

云收雨毕,陈娟还在回味加上喘息:真他妈好啊,怎么就这么好呢?

我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:好是好,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

陈娟捅了我一下:说什么呢?应该是来日方长才对。

我自觉失言,连忙闭口,心下懊悔不已:如日中天的当下,我怎么脱口说出这样一句话呢?

一念及此,愈发有了萧索之意。回手揽住陈娟,她用脸颊轻轻在我胸膛上磨擦着,如此反复,情绪又渐渐平静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,陈娟说,饿了吧?我去弄点吃的。你也快点穿衣起来,马上婆婆就回来了。

我觉得身子懒懒地,赖着不想动。陈娟白我一眼,先起身往洗手间去了。

这时,有人敲门。

谁呢?外婆应该带了钥匙的嘛。我赶紧扯过一条毛巾被缠在腰间,下床去开门。陈家的门式样很老,没有猫眼,我只能把门拉开一小半,朝外面看。

一个四五十年纪的男人站在门口。

他似乎一身风尘,背着一个大包,头发凌乱,胡子没刮,白衬衣穿成黄衬衣,显得有些潦倒,可是他的眼神却镇定而沉着。

我问,你找哪个?

他把头稍稍后扬说,我不找哪个,你是哪个呢?

咦,这位才是真正的大爷啊。我有点不快,这里是陈家,你到底找哪个嘛?

他把包卸下往地上一放说,哦,这么说真的是回到家了。

我脑子里立即想到一个人,这下吃惊不小,连缠在腰间的毛巾被都滑落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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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九

我赶紧一把抓住毛巾被,那种难堪简直无法言说。我一只手按住毛巾被,另一只手把门拉开,让他进来。

一进门,他就上下左右打量个不停。这是他的家,可也有好些年没回来过了。

更难堪的一幕这时出现了,陈娟只穿着一条内裤从洗手间推门出来,看到屋里的光景,双手抱胸,目瞪口呆。

他眼里闪过一丝愠怒,却没有发作,只是说,大白天的,快去把衣服穿起!

陈娟连一声爸爸都没叫,狼狈不堪的钻进卧室穿衣服去了。我也想进去穿衣服,走了几步才想起陈娟已经进去,我应该暂时回避,又只好退回来。这一下心里更慌乱得不行,只好对他说:“您坐一会儿,我去倒杯水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没搭腔,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。

我弯腰夹被,飞快地跑到厨房里,脸上发烫。平静片刻,才倒了一杯水端出去。

他这次倒很客气,接过水说,你也坐。我只好规规矩矩在一旁坐下。

陈娟穿好衣服,畏畏缩缩地从卧室走出来,叫了声爸爸。父亲几年未见后回家,本是一件值得欢呼雀跃的大喜事,却因这个场面搞得十分尴尬,这又是我铸成的一件大错。都是瘾大惹的祸,大白天的搞什么搞?

陈父倒也没有特别恼怒,一边喝水,一边问陈娟家里和亲戚这些年的一些基本情况。我赶紧趁此机会跑进卧室,穿好衣服再出来。

这时,陈父转过身来,开始跟我说话。我诚惶诚恐,小心作答。没办法,睡了人家的女儿,现场被抓住把柄,只能夹着尾巴做人。

陈父问,你们认识好久了?

我老老实实地说,三个多月了。

陈父停住,似乎在思考三个月的交往够不够上床的资格问题。如果不够,又如何发落呢?

他又问,你多大,做啥事?

我说,21岁,还在吊岩坪读书。


噢,还在读书。他漫不经心地念叨了一句,你家是哪儿的?

我开始心虚:太龙的,就在长江边,大周的对面。

噢,农村的。他的语调越来越舒缓放松,我却越来越紧张。

我看了眼陈娟,她也皱着眉头,显然不知如何是好。

陈父不再问我,又回头回陈娟,你外婆呢?

陈娟忙说,在隔壁,我马上去喊她回来。

陈父说,不忙,她各人晓得回来,我饿了,你先去弄点吃的,也到中饭时间了吧。

好好好,陈娟立即起身往厨房里走,只把我一人留下受刑,我恨恨地望她一眼,这是第一次见她不仗义。

陈娟走后,陈父更显得悠闲轻松,呆了这一会儿,他已经完全找回了此家主人的感觉。他把身子放得更平,小口啜着杯中的水。偶尔打量我一眼,若有所思。

天气本来就热,我已经是汗流浃背。我本来应该主动积极一点,找点话题,但确实脑壳里一团乱麻。

他的脸倒变得和蔼起来,有一句无一句地问我话:父母身体都还好吧?这个季节在忙啥呢?

我说,还可以,现在可能准备割谷子了吧。

他停顿一会儿,突然来了个单刀直入:你这段时间住我家的吧?

我只好点头。

他不再看我,似乎在自言自语:年轻人,还是要以学业为重。

还好外婆这次推门回来了,陈父赶紧起身迎接。双方少不了唏嘘一番,我总算逃离苦海,到厨房帮陈娟的忙。

往桌上端菜时,有一碗往天吃剩的红烧牛鞭,陈娟把这碗菜热好了,也要我端。我轻声说,莽子妹儿,要不得,端上去你老汉问这是啥子,为啥子要吃它,来啷个回答?陈娟一想也是,忙把红烧牛鞭藏起来。

吃饭的时候气氛倒是很热闹。陈娟亲亲热热地叫着爸爸,不断地给他挟菜。外婆一边吃饭,一边乐呵呵地笑。我这里暂时没什么警报,也轻松不少。

陈父一连喝了两杯诗仙太白,连连喊安逸,好久没喝过这么好的酒,吃过这么好的菜了。

他说,我这两年在福建,那边啥子都好,就是伙食上始终不习惯,所有的菜都放味精,还有一股甜味儿,想吃点麻辣口味很难。有的店里有辣椒酱,不过就连辣椒酱都是甜的,实在倒胃口。

外婆说,回来就好了,娃儿也毕业了,能找钱了,你也不用再到外面去受那些罪。

听到这里,陈父脸色严竣起来,他问陈娟:你毕业了,找的啥子工作?

陈娟高兴地说,今天刚好到联通应聘成功了,明天就可以去上班,听说待遇还可以。

陈父停下筷子说,可以个屁,再好也只是招聘的,说白了还是打工!

这火发得突然,我们几个都面面相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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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

陈父继续教训说,我这些年在外头打工,算是体会出来了,这个社会,不论你是搞啥子的都是卵的,还是当官当干部最狠!以前出去时候,听人说沿海的家长教育娃儿说“你不努力学习将来去当干部”,还真以为有这么回事,出去才晓得,那些发达地方的人同样热衷于做官,通常是一家做生意搞企业,再怎么都要有一个人出去做公务员,做生意才有照应,才做得大。说白了,当官才是人上人,否则你再有钱,也只是个奴才命。

说到这里,陈父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。

陈娟说,爸爸你慢点喝。

陈父理都不理继续说,你们看这两年,朱老板上台后,国有企业关的关,破的破,都死得差不多了,特别是我们这地方,水马上要淹起来了,企业正好全部一关了之,说是工人老大哥,要你拍屁股走人的时候也就一年工龄值几百块钱。你在联通打工,一月拿个几百块钱,随时都可以喊你滚蛋,还不如老子们当年在厂头扛猪肉,起码生病了还可以报帐,这种工作有啥子搞头,你还象得了个宝!

陈娟嘟起嘴,把筷子往桌上一摔:老汉,你说够没得!一回来就吵这些!我也想当公务员,我也想找铁饭碗,可惜我投胎没找对地方,找错了妈老汉!

外婆也责怪陈父说,家良,你这么多年在外面,除了寄点钱,基本上不管屋头的事,一回来就气冲冲地跟娃儿说这些干嘛呀。

陈父闷在那里,可能也有点内疚,只好继续吃菜喝酒。

陈娟干脆起身到卧室里去了。

我不知该安慰哪边,倒觉得自己百般不是,留在这里碍眼。

半晌才端起酒杯,结结巴巴地说,叔叔,娟娟的事慢慢来,反正眼前的工先做着。

陈父举起杯自嘲地说,其实娟娟也说得对,都是怪我这个当老汉的没本事。

吃完饭,陈父喊头晕,我和陈娟把他扶进卧室躺下。

关上门出来,我犹豫着对陈娟说,我们马上就开学了。

陈娟说,是啊,马上开学了。

我说,现在可能学校已经开始在运转了,我今天就回寝室住。

陈娟说,好吧,你回寝室住。

我说,那好,我把衣服包包的收拾起,马上就回吊岩坪去了。

陈娟默不作声,只是帮我收拾。

末了,我给外婆打声招呼,提起包走出陈家。

下了楼,回头一看,陈娟也没出来送我,不觉一阵心酸。

回到学校,还有四五天才开学,到处冷冷清清,很少能看到学生。

我不知道干什么,只好跑到学校外面租了两本武侠小说回来,窝在寝室看了个昏天黑地。到了夜里,也不想吃饭,关了灯躺在床上,靠回味跟陈娟在一起的性事过渡到睡眠里。

一大早醒来,到外面胡乱吃了点东西,想陈娟的感觉却越发强烈。她现在上班了吗?越想越不可收拾,于是决定跑到联通营业厅去看一看。

跑到白岩路那个营业厅,我转了几个圈,却没看见陈娟。问了两个服务员,都说不知道陈娟这个人。其中一个说,也许是分到其它地段的营业厅去了。

这下心里更茫然,空落,一个人在大街上逛来逛去,百无聊赖。喜欢一个人可能就是这样,觉得要有这个人,自己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。

下午又回到学校寝室,路过楼道的时候,正好公用电话响了。我看看四周,没有一个人,便以一种无聊的心情,拿起电话,喂了一声。

你龟儿跑哪里去了?打了十几道电话都不接!

居然是陈娟,我幸福得双腿一软。

陈娟没容我辩解一句,劈里啪啦把我痛骂一通,然后说,晚上到她家去吃饭。

我说,不来,我怕你老汉弄我。

陈娟说,你怕我老汉弄你,那我弄你的时候怎么就不怕?不来,我就跑到吊岩坪来弄你!

我不做声。

陈娟又换了腔调柔声说,我马上就下班了,回去把红烧牛鞭给你热好,藏在冰箱里的,一直没舍得丢。

我说,吃啥子牛鞭嘛,现在吃了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。

她娇声说,我在办公室,不方便多说,你来嘛,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。

我说,你还有啥子好东西,贞操早都交出来了嘛。

陈娟又骂道,你狗日的不识抬举索?爱来不来!不来这辈子莫想再弄老子了!说完搁下电话。

当然要去,就算被陈家良同志杀死,我也得要先找他女儿温存一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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