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翅-想念过去续

我一下子变得落落寡欢，少语寡言。再也不想帮同学号爱情的脉搏了，躲进图书馆去看书，谁也不见。本来爸爸总是要我写信，没什么事也要写。写了他跟妈妈还回信，他们写的字实在难看，我一遍遍告诉他们不用回信了。现在闲来无事，我就在图书馆一封封写信。信跟他们无关，只是讲我今天做了什么事，发了什么感慨——都是无病呻吟的感慨。末了，附上一首表达我心情或正被我所喜爱的古诗。爸爸还回信，信上就训我。我学的是无线通信专业，爸爸说：不好好学专业课，成天读什么古诗！我失望极了，为了敷衍，以后信便很短，画上几个复杂如蜘蛛网的电路图，就完了。
这一年，我在社团认识的学长学姐有些毕业了，如果有背景的，才可以留在省城，工作也很不怎样。我将这些告诉爸爸，他却表示不相信。我跟他说要上高中，不想在这里念下去了，这些信他就一律不回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图书馆关门，我抱了本子出来。图书馆前面是花园，黑乎乎静悄悄的。忽然有谁在背后拍我一下，我吓得跳起来，转身一看是认识的，就骂，要吓死人啊？他拉住我手腕说，别怕别怕。我一甩手挣脱他，气呼呼问：什么事？他说没什么，心情不好，想跟你说说话。这个男生是学校体育部副部长，因为我旷早操太厉害，不得不认识了。我们班的班花是他女朋友，跟我还不错，于是他帮我在体育部挂了个名，我便光明正大不用上早操了。
我们坐在花坛石椅上，他跟我讲最近和女朋友出了问题，心情郁闷，讲着讲着，便讲对我怎样怎样有好感。我终于要不耐烦的时候，他竟然问我可不可以做他女朋友。我惊呆了，说，那你女朋友呢？他女朋友是校模特大赛的第二名，曾被路人拉着合照，说她很像关之琳。我虽然自恃不错，也不能跟她比。他说，你答应我，我就跟她分手。我问：什么时候？他凑近来说，半年之后好不好？我看着这个男生，第一次发现他英俊的脸样子狰狞，这样的打算真是绝妙啊。我半天没开口，他大约以为我要愿意了，便伸手来抱我。我躲不开，在他抱住的一霎那，本能地举手掐佳了他脖子。两个人都吓呆了，竟一起放手离开了。
如果说班长给的伤心是我咎由自取的，这次的伤心却是寒心了。许多天，班花来我们寝室找我，我都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。到最终决定还是沉默吧。爱情绝无一帆风顺的路途，有谁能免去失足的可能？只要能走到最后，所有的磕磕绊绊就都可以忽略吧。
我烦闷不已，哭着写了长长的信给爸爸，说我要离开这里。就在这时候，我知道了因为体制改革，我们这一级已经不再分配工作。学校的录取线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，上高中是风尚，考不上高中的小孩才会来，只要成绩不为客。
暑假后开学，我死活不肯去学校。爸爸火了，他威胁我：念了三年了，说不去就不去，我不打折你的腿！我喊着：是你让我去的，不是我要去的！爸爸一巴掌抽过来，我躲不过，倒在地上哭。爸爸于是说我不懂事，跟我讲道理：念高中要几年才能考上大学？妈妈身体不好，生意也不好，还有爷爷奶奶要不要管？折腾来折腾去，全由你了？！我气愤又伤心，尖刻地顶回去：你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本来就是上有老下有小，孝敬我爷我奶抚养我供我念书是你的责任！爸爸看着我，要吃了我一样，半天说不出话，最后啪一声将台灯摔碎在地上。
姑姑知道了，要我去跟她说话。最后她答应要支持我去上学，帮我找了高中，寄了假的住院证明到中专学校。因为是最后一年了，爸爸怕我拿不到中专毕业证，跟姑姑吵翻了。我来到姑姑家，也不容我商量，姑姑要我直接念高三。姑姑说了，我是要逼着学的小孩，如今更要比别人付出几倍的努力。我很感激姑姑和这样的机会，就硬着头皮去念了。
第一次月考，考了全班倒数第二，数学成绩是个位数。姑姑开家长会回来，满脸疲惫，我不敢说话。最后姑姑请了我们数学老师帮我补习。因为补习费太高，一周只一个小时。数学老师个子不高，脏兮兮的衣衫不整，也许是本命年，腰里的红腰带总是露出来。第一次去补课，姑姑整整我衣服说，去了不说闲话，就听课，他要是欺负你，咱宁愿不补。我点点头，根本没想到姑姑会嘱咐这些。原来我真的长大了。
事实上，数学老师大概是我此生最应该感激的老师。他头脑清楚，目标明确。他花费了三个小时将数学课本全部讲完，然后开始逼着我做题。他说高一高二的题型虽是基础，高考不考，所以就直接做高考题。他不肯主动讲题，要我找出自己不会做的题来问他。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让他可以有东西讲，我一周时间都要拼命做题。数学成绩五分十分上涨，直到高考，终于考了及格。虽不算优异，却不会拖总分了。
在整整十个月的时间里，我每天只有吃饭睡觉学习三件事。一次也没有回家。只上过两次街，过年一次，高考前一天一次。第一学期的晚自习后骑车回家，路上华灯点点，因为成绩不好，许多次一路哭回家。到第二学期，语文与文综自己努力，成绩已不断攀升，教历史的女老师偶然忘记上节课的进度，只看我的笔记。班主任老师开始用我教育同学，姑姑脸上有了笑容，每次考完都会给我买好东西吃。最后一次模拟考，考了全班第七名，全年级一百一十一名。姑姑又高兴又担忧，她说这次考得好，恐怕高考反而不好怎么办。
高考结束，我就回去跟爷爷奶奶住了。这一年里，妈妈来看过我两次，爷爷奶奶来过一次，爸爸一次都没有来，电话都没有打过。我回了家，他有天回来了。我不理他，只看电视。爸爸几次凑来跟我说话，问我有什么打算。我说什么打算？他说，你要考不上有什么打算？我气呼呼喊，我不可能考不上！
果然，成绩出来，我稳稳超了重点线，录取到一本第一志愿。大家引为奇迹，一时处处鲜花掌声，姑姑在朋友圈中都风光不已。那时候在家正看《侠客行》，因为高考后我一直腰疼，奶奶便每晚趁我看电视帮我擦药。有一次爸爸也在，看到丁不三瞧不起狗杂种，认为是个傻小子，不肯叮叮铛铛嫁给他。爸爸就笑了，说，丁不三把狗杂种错看了嘛！忽而转头看着我说，我也把你错看了啊。我一时得意，给他一个白眼，说，不是你让我上中专？我现在不定考了北大昵。爸爸沉下了脸，不说话了。
暑假里我还去爸妈那里住。妈妈不让我做什么，我就一天到晚看电视。有一天又去借来《流星花园》的vCD看，这是看第三遍了，还是看到如痴如醉，晚上不能罢休，直看到零点以后，吵得妈妈不能睡觉。妈妈忍不住了，某一晚说了我几句，我狠狠顶回去。爸爸听到，进来冲我就一耳光。我挺起身子瞪着他，涨红了脸喊：还打我！我气呼呼冲出门去要回家，这时候早已没了班车，爸爸一把把我拽回来，抽了根拇指租的擀面杖，说：我打断你的腿！
   我想，爸爸是决意要灭灭我的威风，这一场上学的斗争，是我赢了，他输了，他忍受我的傲气一个暑假了，已经忍无可忍丁。爸爸拿出暴力要恢复父权的威严，拿着擀面杖冲我抽来，妈妈拦都拦不住，我到处躲，就是死活不哭。擀面杖抽在床腿上，断了，妈妈扑上去握住了。爸爸不肯收手，扔下，转身又去拿了一根。我望见这根手腕粗的杖子，终于哭了。
   那些天，身上是一条一条的瘀痕，肿成一道一道。我想总有一天我要离开家离开爸爸，像鸟儿一样，展翅飞出去，再也不回来。等到开学，二叔来送我去，临走我跟爸爸不说半句话。在学校里，妈妈常打电话来，她一提起爸爸，我就不吭声。有一次我给妈妈打电话，是爸爸接的，一听是他，我二话不说挂了。
姑姑也常打电话给我，她总是跟我讲，我上学的事情不能怪我爸。姑姑说，我从小成绩上上下下，骄傲自满，上高中未必好好学习顺利考上大学。爸爸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冖多少念些书，回来找个稳定工作，嫁个能干的人才是正经。这种想法本身没有错。姑姑还说，四年前我初中毕业时候爸爸生意很好，赚的钱还不是留给我置嫁妆，至于后来上高中，爸爸生意困顿了，本来很烦躁，所以不能不为他想。
   姑姑说什么，我都不反对，任她说。但再丰厚的陪嫁也不如让我有一个独立自主安身立命的资本。何况，爸妈其实一直都想要给我一个弟弟，只是妈妈身体不好，一直不能如愿，否则当时的农村哪里有独生女的范例。爸爸根本是重男轻女，他从没有想着要我有出息，也没有想过我会有什么出息。我已经长大了，哪有不明了的。大学里，偶尔会想念爷爷奶奶，却很少回家。还在大一，总是激情无限，常常去番各种比赛，给院里参赛的学长加油。我们院是学校最好的院系之一，人才济济。大三有一位学长，时任学生会副主席，长跑超棒。全院的女生迷死了他，逢有赛事，白发去给他拼了命地加油。然而平时他却是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。我以为这种反差特具魅力。
有一次寝室卧谈，大家聊男人聊到他，皆仰慕不已。且他对女友极好，十分艳慕。我一时晕糊，也表示对他很有感觉。于是寝室最大的女孩子说，可惜他有女友了，不然咱去试试。嘻嘻！我拿出当年爱情专家的惯有口气说，问题不在于他有没有女朋友，只要方法出奇制胜，一样可能手到擒来。她们笑我吹牛，我便分析形势，列举了几个小方案，可惜纸上谈兵，她们都不以为怎样。
其实我也知道，要一个人爱上臼己还是要费一番功夫与时间的，并且会有许多不确定因紊。但是要一个人认识并记住自己却不难。我也不要他爱上我，就要他认识并记住我好了。于是设想了几个小计划，都不够满意。有几天忽然心情低落精神不振，在某一晚竟偶遇他两次，于是有感觉飞临。田来花丁三个多小时写成一篇半散文半小说的文章：《无何有之恋》，全部关于他，直写到午夜两点。之后寄给一本平时喜欢看的文学杂志。两个月后在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看到了自己的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