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翅-想念过去

小学五年级，填写家庭调查表，在父亲工作一栏，填了个体户。爸爸狠狠训我一顿，吼着说，给我填农民！还个体户！爸爸皱着眉瞪我，我心里打了个颤，用橡皮蘸了口水擦干净表格，写上“农民”。
小学六年级，我写了篇作文：《我的爸爸》。将爸爸怎样吃苦耐劳，怎样辛苦赚钱养家添油加酷写了一遍。老师批为范文。我以为爸爸肯定喜欢，可是爸爸眯着眼睛闷我：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可怜？我悄悄将作文撕了个粉碎。本想当着他面撕，可到底不敢。
初中，我烦透了自已恶俗的名字：王玲玲。翻了十几天的字典，自作主张改为王飔涯。我认为这两个字特别复杂好看，将所有作业本练习册封面全写上∵王飔涯”。因为爸妈不在身边，爷爷奶奶管束不住，老师也没有办法。
这时候，我幻想许多小说电视剧里的事，将自已想成贬入凡间的小仙子，忍受着每天上学写作业的痛苦。我以为总有一天我功德圆满会被拯救的，而且绝对为期不远。我想象就在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，老师同学全都聚集操场，太上老君在云端里喊我名字，他和一群神仙来接我。我走出来，在所有老师同学的注视下，踩着云朵风风光光跟他们回天庭了。
我日思夜想，一种想法不实现，再滋生第二种。想得神魂颠倒魂不守舍。教英语的男老师正任教导主任，将我叫到办公室，盘闷究竟有什么心事。作为人学成绩全校第一的学生，享受老师这等关心也很正常。然而我十分自鸣得意。然而得意归得意，并不懂悔改。
到期中考试，终于考了全班第十九名。恰好爸爸回家了。问我成绩，我吓得不敢说，想着是一定要挨揍了。可是说了，他却并没有打我，甚至没有训我。只偏着头斜睨我一眼，眼神分明是将我看成不争气的东西。我心里有些矢落，因为他没有打我，难道他认为我成绩本来不过如此，所以不值得责罚么？
然而爸爸终于打我了，痛得我几年难忘。是一天傍晚一伙小男孩来到我家，在门外吹长长的口哨。我出门去，他们在远处一棵椿树下站着。瞧瞧四下没人，我忸忸怩怩走过去。一个小男孩就走近来说，今晚有电影，去看不。我红着脸点点头。他说，我们在庙门口等你。便一群人哗哗哗走了。
我兴奋死了。村里每逢死了老人，才会有电影，是露天的，夏天看最有意思。那个跟我说话的小男孩原是我小学的同班同学。我们俩被分配同桌的第一天，他趴在桌子上支着下巴问我：你叫什么名字？样子可爱死了！还是早早吃饭便去吧，我开心想。一扭头，爸爸正站在家门口。到晚上，爸爸说什么也不许我出门。奶奶说，就让去吧，看个电影嘛！爸爸只说，小小年纪，给逛疯了。
要不是院墙顶水泥上插着玻璃片防贼，我早翻墙去了。无法，赌气反锁了房门陲觉。那是爸妈的房间，看完了电视爸爸要进来，我不开。爸爸叫门叫半天，恼了，一脚踹坏了门锁。我翻身起来，爸爸便拿根皮带照我屁般上抽。我趴在炕上不能动，哭天抢地。一来是疼，二来是没有穿衣服，羞愤难当。后来许多天屁股上都是青青紫紫，奶奶天天压着我抹红花油，妈妈回家看到，心疼得直叹气。
爸爸也就是夏天的雷雨一阵子，他走了，也把这事忘了。我跟那个小男孩照样好上了。两年时间，我的成绩一落千丈，在学校胡闹一气，校长提起都头疼。到了初三，终于把我踢进了放牛班。我这才怕了。虽然上学实在让人烦，但是不上学只好去学手艺打工，过几年大了，便找个人嫁了。
我想我一定要上高中，不然就完蛋了。我跟爸妈说给我转学，我挑了一家收费最高名气最大的中学，我说，我要去这个学校。爸爸问：你不是很能吗？怎么就在学校混不下去了？我不敢顶嘴，只说要转学。爸爸说，再说吧。
我天天等爸爸的消息，从来没有像这样盼过爸爸回家。可是爸爸好久不回来。眼看暑假结束就要开学，这时候，姑姑回家了。姑姑是个老师，从小疼我。她早知遭我在家己经坏得不成样子，将我训导了几天，要带我去她家上学了。我让爸爸去帮我办转学手续，爸爸瞅我一眼，说，自己去。我知道他嫌我在学校太坏，去了丢人。我便自己去了。
刚转人城里的中学，心里怯怯的，我很是安分了一阵子。班主任老师生怕我是累赘，连我的档案都不收，我便自己收着。等考过两次试，她对我和颜悦色了，将我的座位从最后一排调到于第一排。只是有时候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，家庭作业要偷工减料，书本下压着武侠小说，偷偷给那个小男孩写信。有时候还跟表姐争吵，抢书桌，偷看她日记。姑姑常常训我，有一次也差点打了。到底因为我成绩一路见涨，就不太计较小节了。
其间妈妈来看过我几次，每次都买衣服给我和表姐。爸爸只有一次顺道来过，午饭后要走，问我还需要什么，我就说给我十块钱吧，我要买个笔记本。爸爸说，一个本子能要十块？给了我两块。我气得没接，说，算了，不要了。姑父在一旁哈哈笑了，说我是个白眼狼。爸爸大约碍于人前，没跟我计较。
中考临近，女班主任几次要我把档案拿来交给她，我不交。我跟姑姑说要回原来学校去考试，姑姑说也行，我就跑去跟女班主任说：老师，我要回去考试，档案不交了。然后看她为了多上个升学名额多一份奖金苦口婆心挽留我。想想当初她不想要我的样子，真是扬眉吐气。
考了两次，第一次考高中，第二次是中专。爸爸到处拉着我看成绩，填志愿。碰到原来的校长，跟爸爸说，你女儿争气呀。爸爸眼睛都眯了。爸爸变得又开心又疼我，脾气好得不行，我便傻乎乎地乐。到了开学，高中按第一次成绩录取，第二次成绩分班，我分到了重点班。报名那天给爸爸打电话，要他送学费到学校门口见面。然而爷爷送我去，却等不到爸爸。
我搭了公交车去找他，他和妈妈正吃午饭，看见我很诧异的表情。我伤心极了，人家都是一家人拥送去上学，他们都不记得似的。我哭哭啼啼，爸爸将学费给了我，我便头也不回走了。妈妈背后追了来，陪我去报名。
高中的开始是军训，晒得跟煤炭一样。结束时候，妈妈忽然来看我，都认不出我了。妈妈带我到街上买衣服，买了薄毛衣外套牛仔裤好几件，我简直乐坏了。到第二天傍晚，爸爸忽然来了。我在宿舍跟同学聊天，他叫我出去。爸爸说，中专录取通知书来了，那个学校实在不错，在省城，过几天开学，咱回去收拾吧。什么中专？我才想起当时跟着爸爸填了些乱七八糟的志愿，也不晓得是什么。
我跟爸爸说我不去，我要上高中考大学。爸爸也不说话，进去卷了我的铺盖就走。我哭着跟在背后。回家收拾了行李，看着新买的衣服，我才明白这衣服原来是买给我省城穿的。报名那天爸爸也是根本不打算去，他早就想着要我上中专。我在心里翻转着主意，跑吧，躲几天再回来，要不干脆离家出走。可是身上没有钱，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。后来，我无数次恨自己当时的软弱，如果咬咬牙跑了，说不定问题就解决了。
爸爸并没有送我去省城，是二叔送我的。二叔很疼我，我也不再哭了。到了新学校，二叔帮我报了名，安顿住下，给我许多钱，然后回家了。我看他走掉，太阳晒得白花花的，脑子里空空荡荡，忽然伤心我怎么站在这个地方。
想不到爸爸很怏来看我。当时正军训，还好在学校。爸爸找到我，我问他来做什么，他说来看我。我说我很好，你回去吧。爸爸拉着我的手，左看右看，又不说什么事。我正惦记着军训，就一个劲儿催他回去吧。爸爸不走，我不耐烦了，先回队伍里去了。等到国庆节回家，说起这事，爸爸说，你老催我走，怕我给你丢脸不成？我说没有啊，我们正军训呢，你又没事。爸爸却不信，以为我嫌他，哼了一声。其实那天他穿了西装，很齐整。我也不是没有良心的小孩，到城里上学就不肯认土里土气的父母。
国庆节七天在家和爷爷奶奶一起，离开时候，去了爸妈那里。虽然忙，爸爸倒抽空送我了。一直送我上了火车。我从车窗里看见他站在月台上伸着脖子找我，神情专注，一脸着急，忽然想他应该是爱我的，虽然怨他，也不禁有些难过了。
中专课业很轻，同班都是优秀同学，个个考上过重点高中的。那时候中专生源很不错，因为能够早毕业，包分配。因为我根本不想来这里，所以一开始就一副痞痞的样子，不搭理谁，还老接那些毛遂自荐当干部同学的话茬。那个当了班长的男生明显讨厌我，每次班会讲话结束都气呼呼的。却装出严肃的样子，还专门来问我，问我对他有什么意见。我说，没有啊，哪有啊。
这时候我迷上了言情小说，校门外就有个小书店，专门租武侠跟言情之类的书。我每天两本租来看，同寝室的女孩子也被感染了，跟我一起看。整个寝室便成了每天八本，交换着看，晚上熄灯后进行卧谈。我们看得疯狂，谈得热火朝天。学生会查宿的同学据说每夜都把耳朵贴在我们的寝室门上偷听，假公济私啊。我们不过十五六岁，但经过熟读作品、研讨，最后归纳成理论，个个已经对爱情很有研究了。  我是最有研究的一个，被称爱情专家，并设专家门诊。班里有恋爱的同学——我们已经不叫早恋，因为我们又不是中学生——总是来找我分析问题解决纠纷。一般女同学问的都是怎样确定某个男生对自己是否有意或真心，男同学则是问怎样获取某个女生的芳心。我的高明指点令他们茅塞顿开。我在班里人气高涨，炙手可热。一时间还冒出了一些追求者，可惜我都不喜欢。有一天，同学告诉我，有个叔叔来找我，我跑去一看，却并不认识。叔叔解释一番，原来是姑父的朋友，而那个班长男生是姑父朋友的侄子。叔叔嘱咐我跟班长同学互相帮助，共同进步。未了带我和班长同学吃了个饭。
   今非昔比，我已懒得接班长同学的话茬，班长同学也早已不讨厌我了，成天看见我就王飔涯王飔涯叫我，不然就是我叔叔说什么什么的。我们发现彼此都是十分贪玩的小孩，一经煽动，不能自已。我俩一起去上网，逛公园，下雪的时候去铁路上数枕木，假装惆怅去喝酒。那一次他先爬上铁道，满地是雪，我不敢爬，他将戴着蓝色手套的右手向我伸来，我犹豫了下，抓住我等到他要我做他女朋友，我冷静一想，才发现原来他其实是一个很高很帅的男生，开朗幽默，唱流行情歌，写神采飞扬的情书，会甜盲蜜语。还有篮球很棒，是年级篮球队队长；能力很强，是学生会纪检部部长。最最厉害的是，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，已经有五个女生接连做过他女朋友了，其中三个女孩子还在伤心当中。我问自己有没有信心做他的“终结者”，答案是没有。就算我拼死守住他，一直做他女朋友到结婚，但这种男人土定会有外遇的。
   我想起古龙的话：不想被别人拒绝的最好办法是先拒绝别人。为了不被人辜负，于是我拒绝他了。就这样，我一下子闲得像只小孤鬼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我越来越遗憾再没有人帮我带早餐帮我打水，送我回寝室。唯亠不变的是：不论我怎样迟到，教学楼前的通报名单上永远没有我。我每天都看到他，觉得他过得挺不错的，反正争着做他女朋友的女生前赴后继。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，等到终于感到了一点点伤心，我知道我恐怕是有一点喜欢上他了。